《与朱元思书》——这封信写的是哪一段江？全文多少字？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与朱元思书》开篇这几句，是一封短信的开头，也是六朝山水小品里最有名的一段。作者吴均，南朝梁人；信写给一位叫朱元思的朋友，写的是自富阳至桐庐这一段富春江的景色。全文不足二百字，通篇骈句，四六相间，读起来像一段有节奏的散文诗。

富阳与桐庐都在今浙江，富春江自桐庐经富阳至杭州入钱塘江。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是这一段江景最好的部分：两岸山高，江水清澈，舟行其中，移步换景。吴均写的正是这一程。

一百许里，是约数，说的是长。

信先从水写起。「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缥碧是青白色，千丈是极言其深；水清到看得见游鱼与细石，无阻隔。紧接着两句写急流：急的地方比箭还快，猛浪像奔马。

一静一动，两句之间就换了天地。前一句是潭水的静，后一句是滩上的急；富春江的水正是这样，深潭处清可见底，浅滩处湍急如箭。吴均不作分析，只把两种水摆在一起，读的人自己会明白这一段江的性情。这种写法后来被称为吴均体：清拔、省净、不堆砌典故。

省净是不多的字里放很多东西。

再写山。「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寒树是耐寒的常绿树木，山高所以树显得寒；负势竞上写的是树顺着山势往上长，轩邈是往高处远处伸展，争高直指则把山与树都写活了——千百座山峰像是争着往上长。

这一段全用拟人：竞、争二字把静物写成了动态。六朝人写山水，多用这样的笔法，顾恺之说会稽山川「千岩竞秀，万壑争流」，用的也是竞、争二字。

山里还有声音。「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转不穷，猿则百叫无绝。」泠泠是水声清脆，嘤嘤是鸟鸣相和；蝉鸣不断，猿啼不绝。四个声音叠在一起，写的是山中的热闹——闹得越热闹，山越显得静。

以声写静，是六朝人的常法。

写到此处，作者忽然发了一句议论：「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鸢是老鹰，戾天是至天，《诗经·大雅》有「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这里指那些热衷功名、拼命往上飞的人，看到这样的山峰，也会平息竞进之心。经纶世务指忙于政务的人，看到这样的山谷，也会忘了回去。这一句是全文的旨归：前面写水写山写声，都是为了这一句。

山水之好，能止住奔竞之心。

末四句回到舟中：「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横斜的树枝在上头遮着，白天也像黄昏；枝条稀疏处互相掩映，偶尔能看见太阳。这两句写的是江上舟中的实际感受，也把全文收在了幽深二字上。

吴均字叔庠，吴兴故鄣人，生于南朝宋泰始五年（469）。他家世寒微，好学有才，梁武帝时曾为建安王伟记室、临川王宏咨议参军，后又奉诏撰《通史》，未成而卒，约在普通元年（520）。史称其文体清拔有古气，好事者或学之，称为吴均体。

他另有一件轶事：曾因私撰《齐春秋》触怒梁武帝，书中称武帝为佐命之臣之类不为帝所喜，书被焚，人被免职。此事见《梁书》《南史》本传。一个写山水写得这样清空的人，仕途并不顺。

这封信的体裁是书。六朝人的书札多短，或问候，或论事，或记游；记游的一类名篇不少，如鲍照《登大雷岸与妹书》、陶弘景《答谢中书书》。《与朱元思书》与《答谢中书书》并称，两篇都不足二百字，都写江南山水。

两百字，写了一百里江。

《与朱元思书》今存最早见于唐人所编类书《艺文类聚》卷七；宋人《太平御览》等亦有征引。类书引文多节录，今本是否完璧，历来有不同看法，而通篇气脉连贯，读来不见断处。

骈文在六朝是主流，讲对偶、讲声律、讲用典；吴均这一篇却几乎不用典，也不堆砌辞藻，只用白描与拟人。这正是它能被今天的读者直接读懂的原因，也是吴均体在骈文时代里显得特别的缘故。

一封信写一段江，一百里路、二百字。后人游富春江，多半会想起这一篇；元代黄公望画《富春山居图》，画的也是这一带山水。文字与画笔隔着七百多年，写的是同一段江。

富春江的这一段，历代题咏很多。南朝的谢灵运写过《富春渚》，唐代的孟浩然、韦应物都有诗；到了元代，黄公望画《富春山居图》，画的就是桐庐至富阳一带的山峦洲渚。吴均的这一封信，比他们都早。六朝文人的山水意识，正是在这一类短札里成形的：不是记游，是把一段风景写成可以反复读的文字。后人游富春江，船上带的多半不是地图，是这一百四十来字的短文。这一篇的另一个好处，是它有具体的路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读的人知道他是从哪里走到哪里，也就跟着走了一遍，这与泛写山水的文章不同。

骈文的句式，可以拆开看。「风烟俱净，天山共色」是四字两句，主谓相对；「急湍甚箭，猛浪若奔」也是四字两句，都用比喻；「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则是六字带虚字，两联相对，是这一篇里最长的一对。四六相间，长短交替，是六朝骈文的常法，也是它读起来有节奏的原因。与齐梁一些堆砌典故的骈文相比，这一篇几乎不用事典，只用白话写景物，所以在骈文里显得特别清省。

「窥谷忘反」的反，通返，是返回的意思。这两个字点出全文的立场：看这样的山谷，会忘了回去。与「望峰息心」相对，一个是止念，一个是忘归，说的都是山水对人的作用。

一百里江，两百字书。

山水的功用在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