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学而时习之」的习字是什么意思？「有朋自远方来」的朋是谁？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论语》开篇第一章，三十字。三句都不难懂，难在习与朋两个字，也难在三句之间的关系。

习字的本义是鸟反复试飞。《说文解字》：「习，数飞也。」数飞就是一次次地飞，雏鸟学飞，扇了又扇。由鸟的数飞，引申到人的反复练习、温习、实习。朱子《论语集注》说：「习，鸟数飞也。学之不已，如鸟数飞也。」他把这个本义直接搬进了注里。

所以时习不单是按时复习，也有时常去用、去做的一层。何晏《论语集解》引王肃曰：「时者，学者以时诵习之。诵习以时，学无废业，所以为说怿。」王肃侧重诵读，朱子侧重践行，后世讲章多兼取二义：读了又读，做了又做，熟了才有乐趣。

习字里还含着一个熟字。

一件事做了又做，手就熟了，熟了才生得出乐趣，所以说不亦说乎。说与悦是古今字，喜悦的悦，《论语》写作说。这一字之别，读《论语》的人几乎每一页都会碰到，是最常见的一个通假。

再说朋字。旧注区分朋与友：「同门曰朋，同志曰友。」同门是一个老师门下的同学，同志是志趣相投的人。这一句里的朋，汉人旧注多解作同门弟子，何晏《论语集解》引包咸曰「同门曰朋」，正是这个意思。

宋以后的讲章把它放宽，解作志同道合者自远方来相与讲习。两说的差别，在一个指同学，一个指同道：前者是一处屋檐下的旧交，后者是闻风而来的新知。差别不大，都是来人，都是高兴的事。

远方两个字要紧。

路远才见得出诚意，也才见得出学问能及于人：一个人的名气传得远，才有远人来寻。孔子在鲁，弟子来自卫、陈、蔡、楚诸国，路都不近；他周游列国十四年，门下的人跟着走，跟着问，来了就是同道。

第三句「人不知而不愠」，愠是恼怒、含怒。别人不知道自己，自己也不恼，这是君子。前两句说的是学有所得、学以及人，第三句忽然掉转，说人不我知的时候怎么办——这一转，把三句连成了一条路。

学习与教人，都在其中；不求人知，也都在其中。

三句一层一层往里走：第一句说自己与学问，第二句说学问及于他人，第三句说他人不知时自己如何。次序是先自修，后及人，最后回到自己。皇侃《论语义疏》分这一章为三段，正是这样看的。

《论语》是孔子弟子及再传弟子所记，成书在战国初年，到汉代有鲁论、齐论、古论三家之别，今本二十篇出于张侯论一系。学而是第一篇的篇名，取首章前二字为题，与《诗经》的取名法一样；篇名只作标识，不代表全篇的主旨。

首章被放在全书第一，是有道理的。

它说的是为学、交友、自处三件事，也正是《论语》反复讲的三件事。孔子名丘，字仲尼，生于公元前551年，卒于公元前479年，鲁国陬邑人。他三十岁前后开始收徒，相传弟子三千，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

这个数目出于《史记·孔子世家》，后人多视为约数。

有朋自远方来，在孔子那里是常有的事。《史记》记他晚年在陈蔡之间被困，绝粮七日，从者病，而讲诵不衰。学生们跟着他走，也跟着他挨饿；这一句不亦乐乎，写的不是顺境里的乐，是有同道在旁的乐。

三十字的一章，讲了三件事，也讲了一种次序。后人把它抄在蒙学的第一页，念了一千多年；今天读它，仍然是那三个问句，问的也仍然是自己：学了吗，来了人吗，别人不知道的时候恼了吗。

三句之外还有一层：这三句都是反问。「不亦说乎」「不亦乐乎」「不亦君子乎」，三个不亦，问的是读的人，也是问自己。反问的好处是不把话说死，留出让人自答的余地；念到这三句，若答不出，也就知道自己该往哪处用力。《论语》多用这种语气，曾子说的「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也是反问。开篇第一章与曾子的三省放在一起看，都是对着自己发问，不是对着别人立论。

皇侃《论语义疏》与朱熹《论语集注》对这一章的读法略有不同。皇侃分三句为三段，各就学、友、君子三事作解，重在次第；朱熹重在「学之不已」与「中心喜悦」，把习字解作熟之于己。宋以后的书院讲章多依朱注；清人重汉学，又回到包咸、王肃的旧注上，朋字的同门之义于是重新被人提起。注家的分歧不改变句子的意思，只改变重音落在哪一处；把两家对看，反倒能看见句子里藏着的东西。

还有一层是「人不知」三字指的是什么。一说指人不我知，即无人赏识；一说指人有不知于我，即弟子有所未达。前者讲出处，后者讲教学；两家都偏向前者，而以「不愠」二字为君子的验。

不愠最难。被人知道是顺境，不被人知道是常境；人在常境里不恼，靠的不是修养的名目，是手里真有在做的事。孔子晚年绝粮于陈蔡仍讲诵不衰，正是不愠的样子，也正是这一句最好的注脚。

学而时习之，是全书的门。

说、乐、君子，是三层的高度。

《论语》二十篇，第一篇十六章，第一章三十字。后人编蒙学，把这一章抄在最前，与《三字经》的「人之初」同为开卷的第一句。它的好处不在深，在人人都能答：学了没有，同道的来了没有，人不我知的时候恼了没有。一部书以问句开头，与以判断句开头，气象不同：不先立一个定义，先问一个自己；读的人于是从第一句起就成了参与的人，不是听讲的人。程子说读《论语》有读了后其中得一两句喜者，开篇这一章，正属于那一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