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铭》——刘禹锡为什么写这篇?铭是什么文体?
山不在于高,有了仙人就出名。水不在于深,有了龙就灵验。这是简陋的屋子,只因我的德行而芳馨。
山不在于高,有了仙人就出名。水不在于深,有了龙就灵验。这是简陋的屋子,只因我的德行而芳馨。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陋室铭》开篇三句,八十一字里先立起一个道理:决定价值的不是外形,是里头住了什么。相传这篇铭作于刘禹锡任和州刺史时。他因参与永贞革新被贬,在朗州住了十年,回来后仍不得志,外放连州、夔州,又调任和州;旧说和州知县一再刁难,半年之内逼他迁了三次家,最后搬到城中一间只容得下一床一桌的小屋,他于是写了这篇铭,请人刻在石头上立于门前。
旧说见于地方志与笔记,流传很广,细节却各家不一:有的说三迁其宅,有的说只迁两次;有的说屋在城南江边,有的说在城北。作年也无确证,只能定在他任和州刺史期间。铭文本身不提这些事,读它的人不必先信那个故事。
但故事里的那股气,与铭文是相合的。
先说文体。铭是刻在器物或碑石上的文字,本用于警戒自己、称述功德,《礼记·祭统》说「铭者,自名也,自名以称扬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后来用途放宽,山川、居室、器物都可以作铭。铭多用韵语,句式以四言为主,短而便于刻石。
刘禹锡这篇八十一字,分九句,通篇押韵:名、灵、馨、青、丁、经、形、亭,一韵到底。开篇以山水起兴,第三句落到陋室;接着写苔痕草色、谈笑往来;再写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末以诸葛庐、子云亭作比,引孔子的话收住。九句一气而下,中间不断。
短是刻石的必要,也是它的好处。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写的是外:台阶上生了青苔,草色映进帘子。屋子旧,苔才上阶;草长到帘前,说明少有人来。这两句写陋,却不寒碜——绿与青都是活的颜色。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写的是人。鸿儒是大儒、博学的士人;白丁指没有功名、没有学问的人。这两句常被后人批评为势利,其实铭文是说自己交往的圈子,不是说别人不配来。屋子陋而人不陋,正是惟吾德馨的注脚。
再往下写日常:「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素琴是没有雕饰的琴,金经指佛经;丝竹是官宦之家宴饮的音乐,案牍是官府的文书。前两句是有的,后两句是无的;有的清简,无的恰是别人求之不得的。
少了什么,往往比多了什么更值钱。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两句用典。诸葛庐是诸葛亮隐居南阳时的草庐,见《三国志》与《出师表》「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子云亭是西汉扬雄在成都的旧居,扬雄字子云,曾在此著《太玄》。一间草庐、一处旧宅,都因住过的人而不陋。刘禹锡把自己的陋室摆在这两处旁边,比的不是屋子,是人。
比的不是屋子,是人。
末句引孔子:「孔子云:何陋之有?」语出《论语·子罕》: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孔子说的是夷狄之地,刘禹锡拿来收自己的陋室。引一句圣人的话作结,是铭文的常规,也是这一篇最稳的一步。
全文八十一字,字字有着落:山、水、室是三层起兴,苔、草是外景,鸿儒、白丁是人事,素琴、金经是日常,丝竹、案牍是反衬,诸葛庐、子云亭是类比,孔子一言是收束。八十一个字里换了七次写法。
刘禹锡字梦得,洛阳人,生于大历七年(772)。贞元九年(793)进士,与柳宗元同榜;贞元二十一年(805)参与王叔文集团的革新,事败后贬远州司马,前后在外二十余年。他的诗与白居易齐名,世称刘白;晚年回洛阳,官至太子宾客,会昌二年(842)卒。
被贬的二十余年里,他写过不少这样的文字:《秋词》说「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陋室铭》与这些诗是同一种脾气:境遇逼仄,笔下的气却始终是宽的。
境遇逼仄,笔下的气却宽。
铭文在唐代已不多作,刘禹锡之前有韩愈《柳子厚墓志铭》之类的碑铭,那是悼人之作;写在自己门前石头上的,为数不多。《陋室铭》所以流传,一半因它短,一半因它把一间小屋写成了一篇自道。
关于作者,也有一层问题:《陋室铭》不见于刘禹锡本集,最早见于宋人所编总集,清人编《全唐文》据以收录,署名刘禹锡。疑其伪托者举本集不载、唐人未引为证;主其为真者则举宋人总集已著录、文风与梦得相合为证。两说各有依据,选本至今仍署刘禹锡。
无论真伪,这篇铭的影响是实在的:后世的居室铭、书斋铭多仿它,「惟吾德馨」四字也成了中国人说自家小屋时最常想起的一句话。一间屋子之所以值得写,不在于它有多大,在于住在里面的人想些什么。
铭文的押韵,值得一句一句核。名、灵、馨、青、丁、经、形、亭,八字同在一韵,属下平声青韵;中间的「不在高」「不在深」不入韵,却使句子有了顿挫。「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之后,「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接的是室外的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接的是室内的人,一外一内,各两句,字数相等,构成对偶。唐人作铭多用四言,也有杂言的;这一篇以四言为主,间以五言、六言,读起来比纯四言活,却仍保持着刻石所需的整齐。清人曾把它与刘禹锡的《秋词》《酬乐天》诸作并读,以为同是一种不肯随俗的口气;铭文里的何陋之有,与诗里的我言秋日胜春朝,说的是同一种不肯。
和州之贬,还可以补一层:刘禹锡在和州任上的时间不长,约在长庆四年(824)至宝历二年(826)之间。离开和州之后,他北归洛阳,途经扬州,与白居易相遇,才有了那首《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二十三年是从永贞元年(805)算起的。把一个人在外的时间与这篇铭放在一起看,那间小屋里的口气就更清楚了。
「谈笑有鸿儒」一句,鸿字有大小两解:一说鸿为大,鸿儒即大儒;一说鸿雁之鸿,喻其高。两说并存,取大义者居多。这一句与下句「往来无白丁」相对,鸿儒与白丁,是学问的两端。
八十一字,字字有着落。
陋在屋,不陋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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