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舟记》——核舟上刻了多少人?这枚核舟究竟有多长?
明代有个手艺特别奇妙的人,叫王叔远。他能够用直径一寸的木头,雕刻出房屋、器具、人物,以及鸟兽、木石。
明代有个手艺特别奇妙的人,叫王叔远。他能够用直径一寸的木头,雕刻出房屋、器具、人物,以及鸟兽、木石。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能以径寸之木,为宫室、器皿、人物,以至鸟兽、木石,罔不因势象形,各具情态。」《核舟记》开篇这一句先把人立住:奇巧人是王叔远,材料是直径一寸的木头。文章接着说,他曾经送给作者一枚核舟,「盖大苏泛赤壁云」——刻的是苏轼泛舟游赤壁。一篇五百余字的记叙文,写的就是这样一枚不到一寸长的小东西。
大苏即苏轼,宋人称之为大苏以别于其弟苏辙。泛赤壁指的是元丰五年(1082)苏轼与客人月夜泛舟于黄州赤壁之下,事后作《前赤壁赋》。赋里有「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核舟上刻的正是这一幕。
一枚桃核上,要装下一整篇赋。
先看尺寸。「舟首尾长约八分有奇,高可二黍许。」八分是长度单位,一寸的十分之八多一点;二黍是两粒黄米的高度,约一分上下。也就是说这枚核舟长不足一寸,高不过两三分。中间高起而宽敞的是船舱,用箬竹叶做的篷盖着;两旁开小窗,左右各四扇,共八扇。
窗可以开合。「启窗而观,雕栏相望焉。闭之,则右刻『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左刻『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石青糁之。」两句分别出自《后赤壁赋》与《前赤壁赋》,一在右窗,一在左窗,用石青色涂着。开窗见栏杆,关窗见对联——王叔远把赋里的句子刻在了窗上,读的人于是知道这舟要往哪里去。
两句话,点明了整个题材。
船头坐三人。「中峨冠而多髯者为东坡,佛印居右,鲁直居左。」峨冠是高帽,多髯是胡须浓密,这是苏轼的样子;佛印是僧人,鲁直是黄庭坚的字。三人共看一卷手卷:东坡右手执卷端,左手抚鲁直背;鲁直左手执卷末,右手指卷,如有所语。
人物的细节写得极细。「东坡现右足,鲁直现左足,各微侧,其两膝相比者,各隐卷底衣褶中。佛印绝类弥勒,袒胸露乳,矫首昂视,神情与苏、黄不属。」佛印像弥勒佛,袒着胸、抬着头看,神情与苏、黄两人不同——一个在看画,一个在望远处。
同是三个人,神情各不相同,这是核舟最见功夫的地方。雕刻之难不在刻出人形,在刻出各人在做什么:一个执卷,一个指卷,一个昂首。文章写到这里,读的人已经能想见那枚核上的三个人。
船头三人,船尾是两个人。
「舟尾横卧一楫。楫左右舟子各一人。居右者椎髻仰面,左手倚一衡木,右手攀右趾,若啸呼状。居左者右手执蒲葵扇,左手抚炉,炉上有壶,其人视端容寂,若听茶声然。」右边那个梳着椎形发髻、仰着脸,左手靠一根横木,右手扳着右脚趾,像在长啸呼喊;左边那个右手拿蒲扇,左手按着炉子,炉上有壶,目光端正、神色平静,像在听水开的声音。
一个动,一个静。
舟背还有题名与印章。「其船背稍夷,则题名其上,文曰『天启壬戌秋日,虞山王毅叔远甫刻』,细若蚊足,钩画了了,其色墨。又用篆章一,文曰『初平山人』,其色丹。」天启壬戌是天启二年(1622);字细得像蚊子的脚,笔画却清清楚楚。题名用墨色,印章用朱色。
作者于是替这枚核舟算了一笔账:「通计一舟,为人五,为窗八,为箬篷、为楫、为炉、为壶、为手卷、为念珠各一;对联、题名并篆文,为字共三十有四。而计其长曾不盈寸。」人五个,窗八扇,篷、桨、炉、壶、手卷、念珠各一件,加上对联、题名与篆文,刻的字共三十四个。
这一切,都装在不足一寸的桃核上。
文章结尾,作者发了一句议论:「盖简桃核修狭者为之。嘻,技亦灵怪矣哉!」他是挑了一枚长而窄的桃核来刻的。技艺到了这个地步,只能用灵怪二字来形容。这一句是惊叹,也是全文的收束;前面所有细密的描写,都等着这一句落地。
魏学洢字子敬,嘉善人,约生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他的父亲魏大中是东林党人,天启年间因弹劾魏忠贤下狱致死;魏学洢奔走呼号,父死后不久也病故,年未三十。他的一生短促,留下的文字也不多,《核舟记》是其中流传最广的一篇。清人张潮编《虞初新志》,把它收在卷一,此后各家选本多从《虞初新志》转录。
一篇五百字的记叙文,能写尽一枚不足一寸的核舟,靠的是次序:先说材料与人,再说尺寸与舱,再说窗,再说船头三人、船尾两人,最后说舟背的题名与印章。由大到小,由外到内,一步一步往里走,读的人也就跟着把这枚核舟看了一遍。
看完了,才知它有多小。
这类记物之文,唐宋已有,如韩愈《画记》记一幅画上的人物马匹;到了晚明,小品文兴起,记器物、记园亭、记一物一事的文字多了起来,《核舟记》正是其中的一篇。它既是一篇说明,也是一篇赞叹,赞叹的对象是手艺,也是那个把一篇文章刻进桃核里的人。
核舟所用的材料,文章说是「简桃核修狭者为之」,也就是挑了一枚长而窄的桃核。桃核坚硬,纹理细密,宜于雕刻,是明清核雕常用的材料;与它并用的还有橄榄核、核桃壳。明代核雕盛行于江南,苏州、嘉善一带都有名工,王叔远是其中的一位。魏学洢与他同为嘉善人,所以能得到这枚核舟,也能就近看它。文中说「尝贻余核舟一」,贻是赠送,一枚刻了苏轼泛舟的桃核,就这样从一位工匠手里到了一位读书人手里。核雕今日仍有传人,所刻题材也不出人物、舟船、楼阁一类;看今天的核雕,再读《核舟记》,会发现文章所记的每一处细节,都是可以在实物上核对的。
文章里的数字值得再算一遍:舟长约八分有奇,高可二黍许;舱旁小窗左右各四,共八扇;船头三人,船尾二人,共五人;箬篷、楫、炉、壶、手卷、念珠各一;刻字三十有四。人五、窗八、字三十四——三个数字写在结尾,前面所有的描写于是有了一个总数。记叙文写到这个地步,靠的不是形容词,是数字。清人评《虞初新志》所收诸篇,多称其叙事简而核,核字正合这一篇。读的人若不细看,往往只记得「技亦灵怪矣哉」一句;而真正支撑这一句的,是这三十四个字与五个人。
「罔不因势象形」六字,说的是核雕的方法:顺着材料本来的形势与纹理,想象出要刻的形象。桃核有褶皱,有棱线,刻者借它的起伏作山石、作衣褶,借它的弧度作船身。
一枚核,一篇文章。
小而能容,是它的奇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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