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山一程》——纳兰性德是在什么路上写的?「故园无此声」的此声是什么?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三十六字,纳兰性德《长相思》。这一首作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纳兰以一等侍卫的身份随康熙帝东巡,出山海关,往盛京祭告祖陵,词就写在路上。出关以后多是荒寒之地,夜则列帐而宿,词里的山程水程、风更雪更,都是这一路的实况。
榆关即山海关,在今河北秦皇岛。关外是辽东,故园指北京。
题问「故园无此声」的此声是什么,答案是风雪之声。风一更、雪一更,更鼓敲过一巡又一巡,风雪没有停,帐外聒耳,人便睡不着。再细一层,此声也含着更鼓:一更既是时间,也是报更的梆响,风雪与更响夹在一起,才聒得碎。
故园不是没有风雪,是没有这样的风雪。
纳兰原名成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生于顺治十一年(1655),满洲正黄旗人,大学士明珠的长子。他十八岁中举,二十二岁成进士,却未入翰林,授的是三等侍卫,后升一等,出入扈从,年年随驾。侍卫是近臣,也是苦差:一路风霜,一路夜宿,别人看着是荣耀,他自己写的是羁旅。
康熙二十一年的东巡,队伍庞大,出关之后日行夜宿,宿则列帐。「夜深千帐灯」五个字,写的正是营帐连绵的阵势。千帐不是实数,写的是多,也是壮;夜深灯火连成一片,热闹是热闹,热闹里头是外头。
上片写行。「山一程,水一程」,两个程字叠着用,把路拉长了——走过几程,其实说不清几程。程是路程的单位,山水交替着数,数的是脚下的路,也是离家的远近。「身向榆关那畔行」,那畔是那边;出关的人看关外,是一个方向,也是一段心理的距离。
身在往前走,心在往回看。
下片写宿。「风一更,雪一更」,更字与上片的程字对举:程说的是空间,更说的是时间,一路走,一路挨。风与雪交替着来,一更一更地熬。上片是动,下片是静;上片有灯火,下片只有声音。
「聒碎乡心梦不成」,聒是吵。
乡心本是一整块,被风雪聒碎了,碎了便拼不成梦。这一个碎字用得狠:不是睡不着,是连梦都做不完整。想回故园,梦里回不去;不回也罢,风雪又不让人睡。
「故园无此声」是全词收束的一句,也是全词最轻的一句。不写思乡,只写故园没有这个声音;不写自己苦,只写梦里回不去。五字收住,读的人反而不轻。前人论小令,讲以浅语写深情,这一句就是现成的例。
王国维《人间词话》说:「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这一评的重点在真切二字:纳兰写塞外,不堆典故,不用僻字,一路白描,风雪、灯火、更鼓,都是眼前的东西。
白描最难。眼前的东西人人见得,写下来却不人人像。
东巡一路所作,后人都收在《饮水词》里,与他在京师所作的闺情、咏物之作气味不同。京师之作多写庭院、写别后、写琐事,塞上之作多写风物,句子也硬些。同是一个人,换了地方,笔下的气候也跟着换。
康熙二十四年(1685),纳兰以三十一岁病故。词集名《饮水词》,取意于「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一生的作品不过三百余阕,却在清代词里占了很高的位置;近人论清初词,常以陈维崧、朱彝尊与他并称。
这一首三十六字,上下片各四句,句句用韵,韵密而节拍促。程、行、灯,更、成、声,短句叠字一路下来,读的人也跟着一程一程、一更一更地走。
山一程,水一程,走的是路;风一更,雪一更,熬的是夜。走完与熬完之间,隔着一句「故园无此声」。
前人评这一首,多说它语浅情深。也有人说,纳兰的塞上之作与他的身世分不开:出身贵胄,久侍禁近,出门即千里,写起羁旅来比久客之人更觉不惯。侍卫的身份给了他路,也给了他不惯。
出关这一段路,值得说一说。自山海关往东北是辽西走廊:西边是山,东边是海,中间一条窄道,车马只能列队前行,一天走不了一程。程字叠着用,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再往东北是辽东,是盛京;康熙二十一年的东巡一路出关,行程数千里,队伍庞大,粮草、帐幕、仪仗都要随行,行则分队,宿则列帐。「夜深千帐灯」写的正是列帐之后的景象,不是想象出来的。前人写边塞,多用孤城、用烽火、用大漠孤烟;纳兰写的是千帐灯火,写的是军容,也是人在寒夜里的团聚。热闹在他笔下仍不驱散寒意,热闹之外仍是风雪。
词的上片与下片之间,隔着一层转折。上片末句是灯,是暖色;下片起句是风雪,是冷色。从灯到风雪,中间没有过渡,两句之间就完成了由外而内、由行而宿的切换。小令三十余字,要容得下这样的转折,靠的是句短韵密:《长相思》双调三十六字,前后段各四句,句句用韵,节拍本来就促。纳兰选这一调写行旅,是选对了。程、行、灯,更、成、声,一路押下来,读的人来不及停,也停不下来。
聒碎乡心这四个字,值得一说。聒本指声音嘈杂刺耳,宋人词里并不多见;纳兰拿来配乡心,配的是碎。乡心本是一整块的东西,一聒就碎,碎了便拼不成梦。前人说这一句「聒碎」二字最警,警在把声音写成了动作:不是声音吵,是声音把一样东西吵碎了。
「故园无此声」五字,是全词的重量所在。前八句写路程、写夜宿、写风雪、写梦,都是为这一句作铺垫:走得多远、熬得多久,最后都归到这一句上。小令的结句如同文章的收束,收得住,前面才不白费。
一程一程,一更一更。
声字在韵上,也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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