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东阳马生序》——宋濂写这篇序是写给谁的?他年轻时是怎么读书的?
我小时候就喜欢读书。家里穷,没有办法得到书来看,常常向有书的人家借,自己动手抄写,算好日子归还。
我小时候就喜欢读书。家里穷,没有办法得到书来看,常常向有书的人家借,自己动手抄写,算好日子归还。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送东阳马生序》开篇这四句,是宋濂对自己少年读书情形的追述,也是这篇赠序最动人的地方。文章写于洪武十一年(1378),其时宋濂已在南京,年六十九;太学生马君则以同乡后进的身份来见他,说自己要回乡省亲,宋濂于是写了这篇序送他。赠序是一种文体,临别赠言,多叙交谊、多致劝勉,这一篇却把大半篇幅都用来写自己。
他为什么写自己?因为劝学最有力的办法不是说道理,是拿一段亲身经历摆在对方面前。马生是太学生,太学有廪膳、有藏书、有师长,条件远胜过山村里的私塾;宋濂把自己当年求书之难、从师之苦一一说来,正是要让对方看见手边的东西得来不易。
这一层意思,文章末尾才点破。
「今诸生学于太学,县官日有廪稍之供,父母岁有裘葛之遗,无冻馁之患矣;坐大厦之下而诵《诗》《书》,无奔走之劳矣;有司业、博士为之师,未有问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这一段把太学生的条件逐条列出,与前文的艰苦一一相对:廪稍对的是「主人日再食,无鲜肥滋味之享」,大厦对的是「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博士之师对的是「趋百里外,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
两相对照,话就都在里面了。
宋濂幼时借书,都要算着日子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录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天冷到砚台结冰、手指伸不直,抄完了立刻跑去还,不敢超过约定的期限。守信是为了下次还能借,这是穷孩子读书的规矩。
成年之后,「既加冠,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尝趋百里外,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百里是虚数,说的是远。先达是当地有声望的前辈,门下弟子多,宋濂立侍左右,俯身倾耳以请;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俟其欣悦,则又请焉。
礼数到了,学问才轮得到。
从师的路上更难。「当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劲不能动,媵人持汤沃灌,以衾拥覆,久而乃和。」背着书箱、拖着鞋子在大雪里走,脚冻裂了都不知道;到了住处四肢僵硬动不了,用热水浇、用被子裹,很久才缓过来。这一段写的是苦,却不带怨气。
还有一层是吃得差、穿得破。「寓逆旅,主人日再食,无鲜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同屋的同学穿绸缎、戴珠宝,光鲜得像神仙;他穿旧棉袍破衣服坐在中间,一点也不羡慕。
不羡慕,是因为心里有别的东西。
「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这一句是全文的骨。心里有足以快乐的事,就觉不出吃穿不如人。宋濂没有说那个乐是什么,读的人却知道:是书,是学。文章至此,前面所有苦处都翻了过来——不是苦能熬,是有东西压得住苦。
宋濂字景濂,号潜溪,浦江人,生于元至大三年(1310)。他早年师事吴莱、柳贯、黄溍,元末隐居著书,明初应朱元璋之召,与刘基、高启等人同为明初诗文的代表;修《元史》时任总裁官,官至学士承旨、知制诰,被称为开国文臣之首。
洪武十年(1377)他致仕归里,次年又因事至南京,这篇序就写在此时。马生是太学生,姓马,名君则,与宋濂同乡,去京城求学后来见他。文章称他「流辈甚称其贤」,又说「撰长书以为贽,辞甚畅达」,可见是写了信、备了礼来的。
长书是长信,贽是见面礼。
赠序的体裁,本来自诗序。唐人送别赋诗,众人各作一首,合起来前面写一篇序,说明送谁、为何送,这就是赠序的来历。韩愈的《送李愿归盘谷序》《送董邵南序》、柳宗元的《送薛存义序》,都是这一体;到了宋濂手里,赠序里加进了一段自叙,篇幅拉长,重心也移到了劝学上。后人把《送东阳马生序》选入课本,多半看的正是这一段自叙。
全文六百余字,前半自述,后半说太学生,末尾点题:「其业有不精、德有不成者,非天质之卑,则心不若余之专耳,岂他人之过哉!」学业不精、德行不成,不是天资差,是用心不像我这样专一。这句话说得重,是长辈的口气,也是这篇序真正的落点。
专字是全文最后一个字,也是最重的一个字。
序的用处,在给一个年轻人临别的一句话。宋濂六十九岁,马生二十上下;一个写自己走过的路,一个正要上路。文章流传到今天,读的人多半也是正要上路的年纪,于是这段话每年都有新的读者。
《宋学士全集》里还收着宋濂其他的序,这一篇之所以独传,是因为它写的是读书本身,而不是交谊。借书、抄书、还书、赶路、挨冻、吃粗食——六百字里没有一件大事,读完却让人记得住。劝学的文章多,能这样写的少。
文中还有几处可以留意。一是「既加冠」三字:加冠是二十岁行冠礼,宋濂以它划出少年与成年的界限,前文写借书抄书,后文写趋百里外从师,正是这条界限两边的两件事。二是「媵人持汤沃灌」的媵人:他当年从师时所居的旅舍或学舍中有服役的人,说明他虽贫,却不是孤身在外,也说明那时从学者寄居的情形。三是「缊袍敝衣」:缊是旧絮,袍是长衣,缊袍即乱麻絮的袍子,是贫士的常服,《论语·子罕》里就有「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孔子用它称许子路。宋濂写自己穿着这样的衣服坐在锦绣的同学中间,用的正是这个典故的意思,只是没有说出来。
关于太学生的制度,还可以补一层。明代的太学即国子监,生员分若干类,有举监、贡监、荫监、例监之别;马生以何种身份入监,文中未说。监生每月有廪膳,由国家供给,逢节有赏,冬夏有衣,这就是文中所说「县官日有廪稍之供,父母岁有裘葛之遗」。明初重学校,洪武年间国子监生员曾多达数千人,出路也宽,可以直接授官。宋濂以老辈的身份,把这些条件一条条摆给马生看,正是要他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序末还有一句:「余故道为学之难以告之。谓余勉乡人以学者,余之志也;诋我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者,岂知予者哉?」宋濂预先堵了两头的议论:说我勉励同乡后进,是对的;说我夸耀自己的际遇,那是不了解我。
序是写给一个人的。
六百字,一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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