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杨慎是在哪里写的?后来怎么成了《三国演义》的开篇?
滚滚长江向东流去,浪花淘尽了千古的英雄。是非成败转头就成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滚滚长江向东流去,浪花淘尽了千古的英雄。是非成败转头就成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这一首《临江仙》,今天的人多半是从《三国演义》的卷首读到的。它本是杨慎谪戍云南时所作,收在他自撰的《廿一史弹词》里;清初毛宗岗评刻《三国志演义》,把它取来放在卷首,从此便与这部小说长在了一处。说唱里的一段开场唱词,最后成了一部小说的门面,这样的遭际在词里并不多见。
杨慎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人,生于弘治元年(1488)。父亲杨廷和历仕三朝,官至内阁首辅,家学既深,见闻也广。正德六年(1511)他二十四岁举进士第一,授翰林院修撰。少年高第,又生在首辅之家,本该一路平顺地做下去,谁也想不到他后半生会留在云南。
转折在嘉靖三年(1524)。世宗要为生父兴献王上尊号,群臣以为不合礼制,前后争了三年。七月,杨慎与同列二百余人跪哭于左顺门,声彻内廷;世宗命逮下诏狱,随即廷杖,杖死者十六人。杨慎受杖后削籍,谪戍云南永昌卫,从此不得归。
永昌卫即今天的云南保山。
他在云南读书、著述、讲学,足迹及于大理、昆明一带,戍中三十余年,恰恰是他著述最盛的时候。《明史》本传说他「明世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慎第一」;今存《升庵集》八十一卷,经史、诗文、音韵、考据都有。嘉靖三十八年(1559)卒于戍所,年七十二。
《廿一史弹词》就是他在戍中所编的一部通俗说唱,用弹词的体式讲历朝兴亡,自三代写到元,共十段。弹词是明清流行的说唱,以七言为主,可唱可诵,配着琵琶或三弦,本是说书场里的东西。他取这种体裁写史,用意很清楚:让不识字、不翻书的人也能听懂历代的得失。戍中无事,他把二十一史读了个遍,再把它唱出来,唱给同行的人听,也唱给市井的人听。
说秦汉的一段排在第三段,开篇唱的正是「滚滚长江东逝水」。后人把它从唱词里摘出来,单作一首《临江仙》看,它才有了独立的身份。词五十四字,双调,上下片各五句,三平韵,格律与一般的《临江仙》无异,这也是它能被摘出来单唱的缘故。
上片起笔是水。「长江东逝水」写的是流,「浪花淘尽英雄」写的是汰。淘是用水冲洗、筛拣:淘沙得金,淘的也是人。千百年间的人物被时间一淘,留下的才算英雄。这两句看似写景,实是史评——弹词讲的就是谁留下来了、谁被淘掉了,所以起笔不用典故,只用一条江,反倒压得住后面二十朝的兴亡。
一句写水,一句写人,两句就交代完了时间。
「是非成败转头空」七个字写的是快。一生经营的是非与成败,转过头去都成了空,与前面长江的不歇正好相对:水不停,人却停了。杨慎自己经历过廷杖与远戍,这两句不是空话,他见过一夜之间的翻覆。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山不老,人老;夕阳红了一回又一回,江山还是那个江山。变的与不变的,十个字里就摆得下。一句里同时放着两种时间:山的时间几乎不动,人的时间一去不回,夕阳夹在中间,一回一回地红给人看。前人写兴亡,多用遗迹、用碑、用旧宫,这里只用一座山和一轮落日,东西越少,留白越大。
下片转到人,转到两个不相干的老头。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渔父与樵夫是中国诗里常出现的两个人,一个在水上,一个在山上,都不在局中,在局外看。江渚是江中的小块陆地,秋月春风是岁时的轮转。
惯看两个字要紧。
看惯了便不惊,惊的是初见的人。历史看得多了,英雄也就不成其为英雄,剩下的只有秋月与春风,一年一年来。一壶浊酒是不期而遇的欢喜,两个老头的相逢并不要紧,要紧的是相逢之后那句谈笑。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大事说到最后,成了下酒的一句话。放得越轻,压在前面的分量越重,这是结句的老办法,也是这一首最见力气的地方。前人评词讲清空,清空不是没有东西,是不着力、不沾滞;这一首从头到尾没有一字用力,却把秦汉说了个透。
毛宗岗与父亲毛纶一同评改《三国志演义》,在原本「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前,先安了这一首词。评刻在康熙年间,此后通行的本子都照这个次序排,读《三国》的人于是先读词,再读正文。
一部讲兴亡的小说,用一个讲兴亡的词领起,接得上是自然的。词里说的是秦汉,小说里演的是汉末三国,隔着四百年,说的却是一件事:江山不改,英雄代谢。毛宗岗把这两件东西放在一起,眼光是不错的。
五十四字,本是唱秦汉的,后来却替三国说了话。写它的人远在云南,读它的人在灯下。
《廿一史弹词》又名《历代史略十段锦词话》,十段即所谓十段锦,自三代、秦汉,历两晋、隋唐,至宋元而止。全书以唱词领起,下接散文的说白,唱白相间,一句一转,听的人不必识字也能跟着走。弹词与鼓词相近,一南一北,都用七言,都可坐唱;不同处在伴奏,弹词多用琵琶、三弦,鼓词用鼓板。杨慎在云南所编的这一种,用的是当时通行于西南的唱法,句子里带着讲史的口气——开场的话本要压住后面的一大篇,所以起笔不写一人一事,先写一条江。这就是「滚滚长江东逝水」在书中的位置:它不是一首独立的词,是第三段说秦汉的引子,引子之后才是正话。后人把它从这一处摘出来,它才成了词。
词被摘出来以后,就有了自己的命运。毛氏父子的评本在康熙年间成书,此后取代明代的诸多旧本成为通行本,卷首的这一首词也跟着通行本一路走遍天下。清人刻《三国志演义》,卷首多已印着它;读小说的人先念词,再翻正文,念得熟了,便以为它本是为此书而作。一本书的评本换了一代,一首词的读者也换了一代。杨慎写它时讲的是秦汉,读它的人想的却是汉末与三国,作者与读者隔着两百年,也隔着两条江,这是词自己走出来的路。
词里的渔樵,前人也写过。杨慎之前,邵雍《渔樵问对》以渔樵问答说易理;更早的《楚辞·渔父》里,渔父劝屈原与世推移。渔樵之成为看客,是中国诗文里一条不断的长线。
惯看秋月春风的,是不在史册上的人。史册记的是英雄,江渚上坐的是渔樵;淘尽英雄的是浪花,看着英雄被淘尽的是这两个人。写到这里,上片的史评才有了着落。
「笑谈」二字最轻。
惯看二字,写的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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