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翁》——柳宗元写于永州还是柳州？「欸乃」是什么声音？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柳宗元《渔翁》。六句，七言古诗。

先说作者。柳宗元字子厚，河东解人，也就是今天的山西运城一带。（生于 773 年，卒于 819 年。）

贞元九年（793）进士。（二十一岁中第，与刘禹锡同榜。）

永贞元年（805），他参与永贞革新，失败后被贬为永州司马。（在永州住了十年。）

元和十年（815），再贬柳州刺史。（四年后卒于柳州，年四十七。）

这一首一般认为写在永州。（永州在今天的湖南南部，潇水与湘水在那里汇合。）

第一句：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渔翁夜里靠着西岩歇宿；天亮汲取清湘的水，燃起楚地的竹。）

西岩是永州城外的一处山岩。（他写过《永州八记》，西岩一类的地名在那一带。）

清湘是清澈的湘水。（楚竹是楚地的竹子：永州旧属楚。）

汲是打水。（燃楚竹是烧竹做饭。）

第二句：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烟散了，太阳出来了，看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都绿了。）

烟销两个字，写的是晨雾散尽。（炊烟与雾气一起散了。）

不见人三个字，写的是人已走了。（渔翁汲水燃竹之后，也就撑船走了。）

欸乃是摇橹的声音。（一说为渔人的号子声。两种说法，注家都讲过。）

一声两个字，写的是响了一下。（山水绿三个字，写的是声音过后的静与绿。）

这一句是全诗的名句。（后人评它：写到绿字，境界全出。）

第三句：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回头看，船已从天边下到江心；岩上的云，无心地互相追逐着。）

天际是天边。（下中流：船从上游下来，到了江心。）

无心两个字，用的是陶潜的意思。（云无心以出岫，写的是没有机心。）

云相逐：两片云互相追着走。（写的是自在，也写的是无所求。）

六句写的是渔翁的一夜与一早。（从夜宿写到日出，从燃竹写到摇橹。）

柳宗元在永州十年，写了大量的诗与文。（《捕蛇者说》《永州八记》《江雪》都是那一时期的东西。）

《渔翁》与《江雪》常常被对读。（一首写雪里的独钓，一首写雾里的摇橹。）

再说欸乃这两个字。（唐人写船家的声音，多半用这两个字。）元结写《欸乃曲》，也是取船歌的意思。（柳宗元这一句，是这两个字最著名的出处。）

后人读它，读音也有不同。（有读作袄霭的，也有读作欸乃的。注家讲过，不能定于一。）

烟销日出不见人。（七个字写完，人已经不在了。）

欸乃一声山水绿。（声音一响，山与水都成了绿色。）

绿字本是不及物的用法，这里当动词用。（一声摇橹，把山水都摇绿了。）后人称这种用法为使动，也有人说是写感觉。

两种说法，读出来都一样。

回看天际下中流。（回头一看，已经是江心。）

岩上无心云相逐。（云是无心的，人是回头的。）八个字收住，也就收住了。

苏轼评柳宗元的诗，评为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他最爱柳宗元的南迁以后的作品。）

柳宗元在永州写的诗，多半是淡的。（淡到只写一个人、一只船、一声橹。）

元和十四年（819），他卒于柳州。（年四十七。）

六句三十六个字，写的是永州的一夜。

山水的绿，也就留在了纸上。

再说永州。（永州在湘水上游，唐时是偏远之地。）司马是州郡的佐官，贬官做这个，多半无事可做。（他也就在那一带游山、记水、写诗。）

《渔翁》写的是他看见的一个渔人。（也写他自己：一个无事的人，看另一个无事的人。）

烟销日出不见人。（渔人走了，看的人还在。）

岩上无心云相逐。（看的人也就看云去了。）

六句里没有一句说愁。（三十六字写完，读的人却都知道。）

柳宗元的诗，今存一百六十多首。（《柳河东集》四十五卷，是刘禹锡编的。）

他的文名大于诗名。（《永州八记》是唐人山水小品的代表。）

诗里的淡，与文里的清，是一路。

《渔翁》是他的诗里传得最广的一首。

再说永州十年。（永贞元年（805）他到永州，元和十年（815）离开，前后十年。）初到的时候没有住处，寄在龙兴寺里。（母亲也在那一年病故。）此后在冉溪一带买了地，筑了屋，也就住了下来。（《永州八记》里的西山、钴鉧潭、小石城山，都在那一带。）十年无事，也就看尽了潇湘的水。

再说潇湘。（潇水与湘水在永州城北汇合，古人称潇湘。）这一带多雾，也多竹。（渔人在江上住，夜里靠岩，早晨汲水。）柳宗元写渔翁，写的是他天天看见的那一种人。（他自己也是被弃置的人：看渔人也就看着自己。）烟销日出不见人：渔人走了，看的人还在。

再说无心两个字。（陶潜写：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无心是道家的意思：没有机心，也没有打算。）柳宗元用这两个字写云，也就写了自己的愿望。（他做不到无心，也就只能看着云。）八个字收住全诗，也就把渔翁丢下了。

三十六个字，写的是一个渔人的一夜与一早：写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出场。

西岩。

欸乃。

云相逐。

再说柳宗元的渔父。（他写过两首写渔人的诗：《渔翁》与《江雪》。）两首写的都是一个人、一只船。（一首写在雾里，一首写在雪里：一个有声，一个无声。）唐人写渔父，多半写隐者。（张志和写《渔歌子》：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柳宗元写的，却是真在江上过日子的人。

清湘。

燃楚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