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独步寻花》——黄四娘是谁？杜甫一共写了几首？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杜甫《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其六。二十八个字，七言绝句。

先说作者。杜甫字子美，河南巩县人。（生于 712 年，卒于 770 年。）

乾元二年（759）年底入蜀。（上元元年（760）春在成都浣花溪边盖了草堂。）

这一组诗写在草堂定居之后。（上元二年（761）前后，他五十岁上下。）

再说题目。江畔是江边。（草堂南边就是浣花溪：溪不大，唐人也称它江。）独步是一个人走。（寻花是找花看，也就是散步。）

七绝句：一组七首。（七首写的是一路看花的事：从恼花怕春，写到看花、问花、爱花。）

这一首是第六首。

第一句：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黄四娘家的小路上开满了花：千朵万朵，把枝条压得低低的。）

黄四娘是草堂的邻居。（唐人以行第称呼：黄四就是黄家排行第四的。）娘是唐人对妇女的通称。（杜甫的另一首里也提到黄四娘家。）

蹊是小路。（花满蹊三个字，写的是路上都是花：花瓣落的，也是枝上开的。）

千朵万朵。（朵是量词：唐人写花，一朵一朵地数。）压枝低三个字，写的是花多到把枝条压弯。

第二句：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蝴蝶留连着不走，时时在舞；黄莺自在得很，恰恰地啼。）

留连是舍不得离开。（戏蝶是戏耍的蝶。）时时舞：一刻不停地舞。

自在两个字，写的是黄莺。（没有人管，也没有人听。）娇莺是娇小的莺。（莺是黄鹂，叫声婉转。）

恰恰啼：恰恰是唐人的口语，写的是叫声的密。（一说恰恰是恰好、正好。）

二十八个字，写的是一户人家门口的花。（没有一句写自己，也没有一句写心事。）

杜甫在成都的日子，多半是这样。（《春夜喜雨》《客至》《江畔独步寻花》，都是这几年写的。）

后人读惯了他写乱世的那几首，读到这一组，往往觉得意外。

再说七首的顺序。（其一写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其二写稠花乱蕊裹江滨，行步欹危实怕春；其三写江深竹静两三家，多事红花映白花；其四写东望少城花满烟，百花高楼更可怜；其五写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其六就是黄四娘家；其七写不是爱花即肯死，只恐花尽老相催。）

七首连起来，写的是一个春天里的几天。（也写了一个人的心境：从恼到爱，从怕到催。）

二十八个字的这一首，是七首里最热闹的一首。（花、蝶、莺，三样都在动。）

再说黄四娘这个人。（杜甫的诗里提到她的，还有一首《江畔独步寻花》之外的句子。宋人的注家说她是草堂附近的农家妇女。（她的名字、年岁、家世，都没有留下来。）一个普通人，因为二十八个字，被人记了一千多年。

唐人以行第称呼，是那时的风俗。（李白写《赠汪伦》，岑参写《逢入京使》，都用这样的称呼。）娘字用在妇女身上，唐人极常见。（公孙大娘、杜秋娘，都是这一类。）

蹊字。（蹊是小径，也是人踩出来的路。）花满蹊，写的是路上铺满了落花，还是枝头开满了花，读的人可以两解。

千朵万朵压枝低。（写花多，不写花名。）二十八个字里，没有点出是什么花。（桃花、李花、杏花，都有可能。）

留连两个字，写的是蝶，也是人。（蝶留连不去，人也站住了。）

戏蝶的戏。（戏是玩耍，也是嬉戏。）蝶在花间翻飞，唐人写它为戏。

时时舞。（时时不歇，也就舞个不停。）

自在娇莺恰恰啼。（自在两个字最难：写的是鸟，也是一种没有拘束的状态。）

恰恰两个字，宋人已经讲过。（一说鸟声，一说恰好。）两种解法，读出来都顺。

杜甫在成都将近四年。（写了二百四十多首诗：草堂一带的花木、邻居、风雨，他都写了。）

《江畔独步寻花》是其中读得最多的一组。

永泰元年（765），他离开成都。（草堂也就荒了。）

大历五年（770），卒于湘江舟中。（年五十九。）

黄四娘家的花，谢了一千多年。

二十八个字还开着。

再说杜甫与邻居。（他在草堂的时候，与邻人往来极多。《客至》里写：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又呈吴郎》里写：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他替邻人说过话，也接过邻人的酒。（黄四娘就是这些人里的一个。）一个写尽乱世的诗人，也就在邻里之间过日子。

再说这一组的写法。（七首里，前两首写恼花与怕春，中间写看花与问花，末两首写爱花与催花。）一路写下来，写的是一个人从烦到静的过程。（杜甫写组诗，常常这样安排：一组就是一段心事。）二十八个字的这一首，写在心事最松的那一处：花、蝶、莺，三样都在动，人却不动。

再说恰恰这两个字。（宋人注杜诗，讲它讲过两种：一说恰恰是莺的叫声，一说恰恰是恰好、正好。）唐人用恰恰入诗的不止杜甫一处。（王绩写恰恰莺啼入酒家，用的也是这个意思。）按唐人的用法看，写鸟声的一说更近：一声一声，密而不乱，也就是恰恰。

二十八个字，写的是一户人家的门口，也是成都的一个春天。

花满蹊。

留连。

恰恰啼。

再说杜甫写花的诗。（他写花的诗极多：《春夜喜雨》写雨后的花，《江畔独步寻花》写江边的花，《风雨看舟前落花》写落花。）写花写到千朵万朵压枝低，写得极满。（满到没有空隙，也就满到没有余地。）后人评他的写景，评为细：细到一朵一朵地数，也就细到这个分上。

千朵万朵。

娇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