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绝句》——李清照为什么想起项羽？这首诗写给谁看？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李清照《夏日绝句》。二十个字，五言绝句。

先说作者。李清照号易安居士，济南章丘人。（生于 1084 年，卒于 1155 年前后。）

她是李格非的女儿，赵明诚的妻。（建炎三年（1129），赵明诚病故于建康。）

靖康二年（1127），金人破汴京。（徽、钦二帝被掳北去，宋室也就南渡。）

她带着金石书画往南逃。（《金石录后序》里记：从御舟海道至温州，又之越，之衢，之杭。）

这一首就写在南渡的那几年。（写于什么时候，旧注多说在建炎三年（1129）前后。）

第一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活着就要做人中的豪杰；死了也要做鬼里的英雄。）

人杰是人中的豪杰。（汉高祖称张良、萧何、韩信为人杰。）鬼雄是鬼中的英雄。（《楚辞·九歌·国殇》里写着：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两个典，一个出自史，一个出自辞。（李清照用得极稳。）

第二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到今天还思念项羽：他不肯过江东。）

项羽是楚霸王。（《史记·项羽本纪》记：垓下之战，项羽兵败，逃到乌江边。）

乌江亭长把船靠在岸边，劝他渡江。（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

项羽笑了笑，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又说：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他把自己骑的乌骓马送给了亭长，也就下马步战。（杀了数百人，自刎而死。年三十一。）

江东是他起兵的地方。（也就是今天的江苏、浙江一带，长江下游以南。）

不肯过江东五个字，写的是宁死不辱。

二十个字，前两句写一种人，后两句写一个人。（人杰鬼雄是标准，项羽是样子。）

李清照写这一首，写的是对照。（项羽不肯过江东，南宋的朝廷却过了江，也就不肯再回去。）

二十个字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本朝。（写的是楚汉之际的一个人。）读的人却都知道她写的是谁。

后人评它，评为讽。（讽的是南渡的君臣。）

也有人说：一个逃难的女人，写的只是一时的感慨。（两种读法，读的人可以并存。）

再说建炎三年那一年。（赵明诚病故，她也就成了寡妇。）金兵南下，宋高宗从扬州逃到杭州。（相传高宗一度浮海避敌。）

李清照追着御舟，也就追不上。（她的书画散失了十之七八。）

一个人往南逃，也就看见了不肯往北去的人。

至今思项羽的思。（思是思念，也是想念。）想的是项羽，也就是想的是一种人。

不肯过江东的不肯。（不肯两个字，写的是选择。）能过而不肯过，也就不是不能。

二十个字，写的是死，写的也是活法。

再说人杰与鬼雄。（两句对仗，也就写得极稳。）生与死，人与鬼，作与为，四样相对。（二十个字，也就成了一副格言。）

后人引它，多半引这十个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李清照的词极柔，诗却极硬。（今存诗不多，十几首而已。）这一首是其中最硬的一首。

绍兴二十五年（1155）前后，她卒于临安。（年七十一上下。）

二十个字，写的是一个楚霸王。

写的人是一个逃难的女人。

乌江还在，江东也还在。

再说乌江那一幕。（《史记·项羽本纪》记得很细：项羽到了乌江边，乌江亭长舣船待。）亭长劝他渡江，说江东虽小，也足以称王。（项羽笑着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又说：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他也就把马送给亭长，步战而死。）

再说人杰这两个字。（《史记·高祖本纪》里，高祖说：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人杰三个字，也就从这一处来的。

再说鬼雄。（《楚辞·九歌·国殇》是祭阵亡将士的歌，末句写着：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鬼雄是鬼中的英雄。（李清照拿它入诗，也就拿它写死。）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两句也就成了一副格言。

人杰。

鬼雄。

江东。

再说李清照的诗与词。（她的词极柔，诗却极硬。今存诗不过十几首，也就写得很重。）《夏日绝句》是最重的一首。（南渡以后，她写：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那一首也是硬的：写诗的时候，她也就不是写词的那个她。

再说南渡那几年。（建炎三年（1129），金兵南下，宋高宗自扬州渡江。）相传高宗一度浮海避敌，也就在温州一带。（李清照追御舟，也就追不上。）她的书画散失了十之七八，《金石录后序》里记着这一段：一个人往南逃，也就看见了不肯往北去的人。

再说这首诗里的讽。（二十个字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本朝。写的是楚汉之际的一个人。）读的人却都知道她写的是谁。（宋人评诗，评为讽：讽的是南渡的君臣，也是南渡的士人。）也有人说：一个逃难的女人，写的只是一时的感慨。

生当作人杰：人杰出自《史记》；死亦为鬼雄：鬼雄出自《楚辞》。

乌江。

再说二十个字的分量。（五绝二十个字，写得这样重的极少。）唐人写五绝，多半写静：王维写空山不见人。（李清照写重：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重到这个分上，也就不像女子的手笔：后人评它，巾帼而有丈夫气。

二十个字，写的是项羽，也就写的是一种宁死不辱的活法。

不肯过江东。

二十个字，写的是一个不肯过江的人，也就写尽了一种脾气：能过江而不肯过，也就不是不能。

思项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