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博山在哪里？「欲说还休」休的是什么？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四十四字，双调小令。

先说作者。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济南历城人。（生于 1140 年，卒于 1207 年。）

淳熙八年（1181），他被劾罢官。（此后退居江西上饶的带湖，前后闲居近二十年。）

博山在哪里，旧注有两种说法。（一说在今天的江西广丰，一说在上饶境内。）两处相距不远，都在信州一带。（宋人记博山，说的多半是广丰那一处。）

书道中壁三个字，写的是写在路旁的墙上。（宋人题壁，是常事：驿壁、寺壁、石壁都写。）

上片：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少年时不懂得愁的滋味，爱上高楼。爱上高楼，为了写新的词，勉强说愁。）

不识愁滋味，写的是不懂。（少年人的愁，多半是做出来的。）

层楼是高楼。（爱上层楼，写的是少年人喜欢登高。）

为赋新词强说愁。（为了填词，也就硬说愁。）强是勉强，也是硬。

下片：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如今尝尽了愁的滋味，想说又算了。想说又算了，却说：天气凉了，好一个秋天。）

识尽两个字，写的是尝够了。（与少年的不识相对。）

欲说还休。（想说，也就不说了。）休是停止，也是算了。

连用两遍。（四十四字的小令里，重复了两句：也就把吞吐写足了。）

却道天凉好个秋。（不说愁，说天气。）这一句是全词的收，也是传诵最广的一句。

为什么不说。（愁到极处，也就说不出来：说出来反而轻了。）写的人把话咽回去，也就咽成了一句天气。

四十四字，写的是两个年纪的同一个人。（上片是少年，下片是如今。）

辛弃疾写这一首的时候，五十岁上下。（南归已经三十几年，恢复的事也就搁了三十几年。）

闲居的日子，他写了大量的词。（今存六百多首，一部分写在上饶一带。）

写村居、写夜行、也写这一类的感慨。（《丑奴儿》是其中最短、也最沉的一支。）

再说欲说还休这四个字。（后人引它，多半引的是说不出的那一种。）汉魏的乐府里已有：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写的是同一层。）辛弃疾写得更省。（省到四个字，也就省到了底。）

再说天凉好个秋。（五个字，写的是天气，也是写的人站着的地方。）天气是真话，愁也是真话：说天气，也就把愁收住了。

后人称这一句为以淡语收浓情。（淡语是家常话，浓情是说不出的心事。）

少年不识愁滋味。（写的是从前，也是所有少年人。）

爱上层楼。（登高一望，也就有了诗意。）

为赋新词强说愁。（为赋新词四个字，写的是作诗的习气。）自己做过的，如今看起来也就可笑了。

而今识尽愁滋味。（一个尽字，写的是尝够了。）

欲说还休。（想开口，也就咽回去。）

却道天凉好个秋。（说出来的是天气，咽下去的是一生。）

四十四字，前后两片一样长，也就一样重。（上片轻，下片沉：读的人一对比，也就懂了。）

《丑奴儿》这个词调，又名《采桑子》。（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唐五代人用得极多。（宋人也爱用：欧阳修写过十首《采桑子》咏西湖。）

辛弃疾这一首，与欧阳修那十首气象完全不同。（一支写闲，一支写苦。）

再说他的闲居。（带湖在城北，瓢泉在铅山：两处他都住过。）闲居二十年，也就写了二十年。（《清平乐·村居》《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都写于此时。）

写闲的词越静，写心事的句子也就越沉。

《丑奴儿》是沉的那一面。

开禧三年（1207），他卒于铅山。（年六十八。）

博山道中那一面墙，早就没有字了。

四十四字还在。

天凉好个秋，也就说了一千多年。

再说辛弃疾两次被劾。（淳熙八年（1181）第一次罢官，罪名是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闲居十年以后，绍熙三年（1192）起用为福建提点刑狱。（两年多以后又被劾罢，也就回了瓢泉。）此后闲居又近十年：前后二十年，也就在带湖与瓢泉之间。

再说博山。（博山在信州境内，山上有寺，也有路。）宋人往来上饶与广丰，多半要经过那里。（辛弃疾在道中题壁，也就写在了墙上。）书壁的词，多半是即兴的：四十四字，也就写完了两个年纪。

再说这首词的对照之法。（上片四句写少年，下片四句写如今。）爱上层楼与欲说还休，两处叠句，一处写轻，一处写沉。（读的人一对比，也就懂了。）四十四字里没有一个难字：难字一多，也就传不开。

上片写的是少年人的习气，下片写的是中年人的沉默。

不识愁。

识尽愁。

天凉好个秋。

再说闲居时的辛弃疾。（他在带湖修了房子，也就在那里读书、会客、写词。）宋人记他：家有田产，也有姬妾。（日子过得宽裕，心里却不宽裕。）他写给陈亮的词里说：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四十四字里没有一个难字，也就成了他传诵最广的一首。

层楼。

强说愁。

再说识尽两个字。（尽是完，也是全。少年的不识与如今的识尽，只隔着一个字，也就隔了一辈子。）辛弃疾写识尽愁滋味，写的是南归三十几年的事：恢复之计上过，兵也带过，也就都不成了。（三十几年的愁，也就真的尽了。）

欲说还休。

再说天凉好个秋里的天气。（江南的秋天，重阳前后也就凉了。）说天气是真话，说愁也是真话：说天气，也就把愁收住了。（后人评这一句，评为以淡语收浓情。）

说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