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三万里河」与「五千仞岳」各指什么？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陆游《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其二。二十八个字，七言绝句。

先说作者。陆游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人，也就是今天的浙江绍兴。（生于 1125 年，卒于 1210 年。）

淳熙十六年（1189）以后，他罢官闲居在山阴。（绍熙三年（1192），他六十八岁。）

这一组诗写在那一年的秋天。（《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共两首，这是第二首。）

题目极长。（秋夜将晓，写的是天快亮的时候；出篱门，写的是走出柴门；迎凉有感，写的是乘凉时的感慨。）

二十八个字，写的就是那一个清晨。

第一句：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三万里的河往东流进海；五千仞的岳往上摩着天。）

三万里河，指的是黄河。（黄河从青海到山东入海，古人说它长三万里。）三万里是极言其长，不是实数。

五千仞岳，指的是华山。（华山在今天的陕西华阴，也就是黄河与渭水之间。）一说指泰山。

仞是长度单位。（古说八尺为一仞，也有说七尺的。）五千仞，极言其高。

摩天是挨着天。（摩是接触。）三个字写的是高。

两句写的是北方的山河。（河与岳，也就代表了中原。）

第二句：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沦陷区的百姓，眼泪在胡尘里流尽；向南望王师，又是一年。）

遗民是沦陷区的宋人。（胡尘是金人那边扬起的尘土，也就是金人统治下的日子。）

泪尽两个字，写的是哭干了。（哭了一年又一年，也就哭尽了。）

南望是往南望。（王师是南宋的官军。）又一年三个字，写的是年年失望。

二十八个字，前两句写山河，后两句写人。（山河还在，人却等不到。）

陆游写这一首，写的是不忍。（北方的百姓年年南望，南宋也就年年不去。）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字写到自己。（写的是河、岳、遗民、王师。）写的人却在山阴的柴门外站着。

后人评它，评为沉痛。（沉在水底的痛，也就最重。）

再说三万里与五千仞。（两个数目，都不是实数。）唐人写山河，爱用这样的大数。（李白写白发三千丈，写的是愁；陆游写三万里，写的是河。）

河是黄河，岳是华山。（两样都在沦陷区里。）写山河写得越大，也就显得失得越惨。

上摩天三个字。（华山最高，古人称它奇险天下第一山。）摩天写的是高到挨着天。

遗民泪尽胡尘里。（七个字，写的是几十年。）从靖康二年（1127）到绍熙三年（1192），已经六十五年。

六十五年里，遗民也就换了一代又一代。

南望王师又一年。（又字最重。）又一年，也就是年年如此。

二十八个字，写的是一个秋夜的清晨，写的也是六十五年的失望。

再说这一组的第一首。（其一写：迢迢天汉西南落，喔喔邻鸡一再鸣。壮志病来消欲尽，出门搔首怆平生。）那一首写的是自己，这一首写的是天下。

两首对读，也就读出了他的夜。

陆游闲居山阴二十年。（他一生做官的时间不长，闲居的日子极长。）

闲居的时候，他写了大量的诗。（《剑南诗稿》八十五卷，多半写于山阴。）

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写的是一个人的日常。（日常里也就生出了这一首。）

三万里河东入海。（写的是远。）五千仞岳上摩天：写的是高。（一远一高，也就写尽了中原。）

遗民泪尽胡尘里。（写的是苦。）南望王师又一年：写的是等。

四句二十八个字，两句写地，两句写人。（地越壮丽，人也就越可怜。）

嘉定三年（1210），他卒于山阴。（年八十六。）

他一辈子也没有等来王师。

二十八个字，也就留在了课本里。

黄河还在流，华山还在立。

再说华山。（华山在今天的陕西华阴，是五岳中的西岳。）古人称它奇险天下第一山，最高处也就两千多米。（宋时华山在金人治下：陆游写五千仞岳，写的也就是沦陷的那一片。）摩天两个字，写的是高，也写的是望不见。

再说遗民两个字。（遗民指的是改朝换代以后留下来的人。）靖康二年（1127）以后，北方的宋人也就成了遗民。（六十五年里，老的一代死去了，新的一代生在金人治下。）他们南望王师，也就望了一辈子：泪尽两个字，写的是哭干了。

再说秋夜将晓。（将晓是天快亮。）陆游夜里睡不着，也就出了柴门。（迎凉是乘凉：秋夜的凉，也就凉得清醒。）二十八个字，写的是一个失眠的老人：他在柴门外站着，也就想起了三万里外的河。

东入海。

上摩天。

泪尽。

再说三万里与五千仞的来历。（写山河用大数，唐人已有：杜甫写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陆游写三万里河，说的是黄河：黄河自青海发源，经九省入海，古人说它长三万里。（五千仞岳，旧注多指华山。）写大数，也就写的是看不全。

再说南望王师的王师。（王师是天子的军队，也就是南宋的官军。）南宋自绍兴十一年（1141）和议以后，也就没有大举北伐。（隆兴元年（1163）张浚北伐，败于符离。）此后几十年，也就再没有动静：南望王师，也就望了六十五年。

又一年。

再说山阴的夜。（山阴在今天的浙江绍兴，鉴湖一带水网密布。）陆游住在乡下，柴门对着田：夜里睡不着，也就出门站一站。（秋夜的凉，也就凉得清醒。）二十八个字，写的是一个失眠老人的所见。

三万里河与五千仞岳，写的都是他一辈子没有到过的地方。

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