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临泛》——王维写的是哪条江？「山色有无中」好在哪里？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王维《汉江临泛》。八句，五言律诗。

先说作者。王维字摩诘，河东蒲州人，也就是今天的山西运城一带。（约生于 701 年，卒于 761 年。）

开元九年（721）进士。（做过太乐丞、右拾遗、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

开元二十八年（740），他以殿中侍御史的身份知南选。（南选是朝廷派员到南方铨选官员。往岭南去，襄阳是必经之路。）

这一首就写在这一次路过的襄阳。（也有人说写在开元二十六年（738）他赴岭南的途中。）时候不能确指，前后也就在那两三年。

再说题目。汉江就是汉水。（发源于今天的陕西，经湖北在汉口入长江。）临泛是临水泛舟。（他到了襄阳，在江上坐了船。）

也有本子题作《汉江临眺》。（泛与眺，一个是坐船，一个是登临。）

第一句：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楚地的关塞与三湘相接，荆门一带九派相通。）

楚塞是楚地的边界。（三湘是湖南一带的水名：潇湘、蒸湘、沅湘，说法不一。）

荆门在山名与地名之间。（荆门山在今天湖北宜昌一带，古人以为是楚之西塞。）九派是长江的众多支流。（九是虚数：派是水的分流。）

第二句：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江水流到天地之外，山色在若有若无之间。）

这一联是千古名句。（江流天地外，写的是水面辽阔，望不到头。）

山色有无中：远处的山在雾气里，时隐时现。（有与无之间，写的是看不真切。）

后人评它，说它写出了一片空蒙。（王维能画，这一句正是画的境界。）

第三句：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城郭像浮在前面的水边，波澜摇动了远处的天空。）

郡邑指襄阳城。（浮字写的是水气与波动中的错觉：城像浮着。）

动远空：水波一动，倒映在里的天也就动了。（三个字写的是水的力量。）

第四句：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襄阳的风日这样好，留下来与山翁一醉。）

山翁是晋代的山简。（《晋书·山简传》记：山简镇襄阳，常往习家池上饮酒，每饮辄醉。）他醉后倒戴头巾，时人为之作歌。

王维用这个典，说的是襄阳这个地方历来好客。（也说的是他自己想留下。）

留醉两个字，写的是不走了。（与山翁，是与这里的人同醉。）

八句写的是江上的一段。（从远处的地理写到眼前的城，末了写到人。）

再说王维的南行。（知南选的差使，从长安往岭南去。（经襄阳、江陵、洞庭，一路南下。）这一路他写了好几首诗。（《汉江临泛》是其中最有名的一首。）

开元二十九年（741）他回到长安。（此后在辋川半官半隐。）

襄阳的汉水，他只写过这一次。

再说楚塞与三湘。（楚是春秋战国时的国名，唐人写楚地，多半指两湖一带。）三湘究竟指哪三条水，旧时的注家就有几种说法。（王维写它，写的是地理的广大，不是要考订水道。）

荆门九派通。（荆门以下，长江分出无数支流。）九派两个字，汉人已经用过。（江淹写 楚关带秦陇，荆贡赋包茅，写的也是这一带。）

江流天地外。（天地之外，也就是望不到边。）五个字写的是阔。

山色有无中。（有与无之间，也就是看不清。）五个字写的是远。

一联十字，一阔一远。（后人评这一联，评的多半就是这两层。）

写阔写远，是王维的长处。（他写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也是这两个字。）

郡邑浮前浦。（浮字最妙：城本在岸上，水气一蒸，也就浮了。）

波澜动远空。（水是动的，天是静的：水一动，天也就动了。）

两句写的都是错觉。（错觉写准了，也就成了名句。）

襄阳好风日。（风日是风与日光，也就是天气。）五个字收得极平。

留醉与山翁。（山翁是古人，也是眼前的人。）醉了不走，也就留住了。

八句四十个字，写的是江上的一日。（写的人没有说什么，也就什么都没说。）

王维的诗，苏轼评为诗中有画。（这一首是最常被拿来作证的。）

上元二年（761），他卒于长安。（年六十一上下。）

汉水还在流，襄阳城也还在。

山色有无中五个字，也就还挂着。

再说知南选这趟差使。（唐制：岭南、黔中一带的官员，由朝廷派员就地铨选，称南选。）派去的人多是御史或郎官，三年一遣。（开元二十八年（740），王维以殿中侍御史知南选。）从长安出发，经襄阳、江陵，过洞庭，往岭南去。（这一路他写了《汉江临泛》，也写了《晓行巴峡》。）

再说襄阳。（襄阳在汉水中游，是南北交通的要冲：从长安往江汉，必由此地。）汉水绕城而过，江面在这里不宽也不窄。（王维写江流天地外，写的是从船上望出去的那一片。）唐人写襄阳的诗极多。（孟浩然是襄阳人，李白写过襄阳行乐处。）王维这一首，是外来的人写的襄阳。

再说山色有无中这五个字。（宋人爱它，爱到了拿它作画题。）米芾父子画山水，画的就是这一层雾气。（后人评王维诗中有画，多半引这一句。）写远山写到有与无之间，也就写到了尽头：再写就是没有，不写也是没有。

山翁是晋代的太守：留醉两个字，写的是不走了。

天地外。

有无中。

留醉。

再说王维与孟浩然。（孟浩然是襄阳人，比王维大十二岁。开元十六年（728），孟浩然到长安应试，与王维相识。王维写过《送孟六归襄阳》，也画过孟浩然的像。）两人交情，唐人的记载里常有。（王维路过襄阳写汉江，也就想起过这位朋友。）诗里的山翁，说的是晋人，也是这里的人。

好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