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二十三年是怎么算的？「闻笛赋」与「烂柯人」各指什么？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八句，七言律诗。

先说作者。刘禹锡字梦得，洛阳人，一说彭城人。（生于 772 年，卒于 842 年。）

贞元九年（793）进士。（与柳宗元同榜。）

永贞元年（805），他参与永贞革新，失败后被贬。（先贬连州刺史，路上又改贬朗州司马。）

此后历连州、夔州、和州。（前后在外二十二年。）

宝历二年（826），他罢和州刺史，北归洛阳。（走到扬州，遇见白居易。）

白居易写了一首《醉赠刘二十八使君》给他。（诗里有：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刘禹锡就写了这一首回他。

第一句：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巴山楚水是凄凉的地方；二十三年，把我弃置在这里。）

巴山楚水，指的是他贬所的那一带。（朗州在今天的湖南常德，连州在今天的广东连州，夔州在今天的重庆奉节。）

二十三年：从永贞元年（805）被贬，到宝历二年（826）北归，前后二十二年。（说二十三年，是连头带尾的算法。）

弃置身三个字，写的是被朝廷丢在那里。

第二句：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怀念旧友，只能空吟一篇《思旧赋》；回到家乡，反倒像个烂柯人。）

闻笛赋指的是向秀的《思旧赋》。（向秀与嵇康、吕安交好。嵇康被杀以后，向秀经过他的旧居，听见邻人吹笛，写了一篇《思旧赋》。）

刘禹锡用这个典，悼的是柳宗元。（柳宗元在元和十四年（819）卒于柳州，其余的旧友也多已不在。）

烂柯人用的是王质的故事。（旧传：晋人王质入山砍柴，看两个童子下棋，一局看完，斧头的柄已经烂了。回到村里，同辈的人都已死尽。）

到乡翻似烂柯人：回到家乡，人都不认得了，自己也像是隔世的人。（翻似是反倒像。）

第三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沉船的旁边，千帆驶过；病树的前头，万木逢春。）

这一联是千古名句。（沉舟与病树，是他自比。千帆与万木，写的是新人辈出。）

后人读它，读出两层意思：一层是感慨，一层是旷达。（写的人自己怎么想，读的人各有各的说法。）

第四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今天听你唱了一首歌，暂且借这杯酒长一点精神。）

君指白居易。（歌一曲，指白居易赠他的那一首。）暂凭两个字，写的是姑且。

长精神：精神也就长起来了。（三个字收得极平，也极稳。）

八句写的是一次相逢的答谢。（从二十三年写到一杯酒，中间隔着两个典故与一联比喻。）

再说刘禹锡的贬谪。（永贞革新只行了一百多天：顺宗即位，王叔文、王伾用事，改革弊政。）后来顺宗退位，宪宗即位，参与的人都贬了出去。（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

刘禹锡贬朗州司马，一去十年。（元和十年（815）召回长安，因写《玄都观桃花》又贬连州。）

他写：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这两句被认为是讥讽新贵，也就再贬。）

大和二年（828），他回到长安，又写了一首《再游玄都观》。（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前后二十几年，他也就在贬所与京城之间来回。

再说扬州这一次相逢。（宝历二年（826）冬，他与白居易在扬州相遇。）白居易比他小一岁，那时也正外任。（两人同席，也就有了赠答。）

白居易的诗里说他二十三年折太多。（刘禹锡回他，第一句就用了二十三年这四个字。）

酬答的诗，多半这样起：先接住对方的话头。

怀旧空吟闻笛赋。（空吟两个字，写的是无可奈何：人已不在，赋也就白写了。）

到乡翻似烂柯人。（写的是世变，也是自己的疏隔。）

两个典故，一个悼旧友，一个叹岁月。（四句十四字，也就写尽了二十二年的事。）

沉舟侧畔千帆过。（沉舟是他自己。）千帆过：新人一个一个地过去了。

病树前头万木春。（病树也是他自己。）万木春：别人都在生长。

一联写的是失意，读的人却常常读出希望。（沉舟旁边还有千帆，病树前头还有万木。）

后人爱它，爱的多半是这一层。

今日听君歌一曲。（回到席上。）暂凭杯酒长精神。（举起酒杯，也就罢了。）

八句五十六个字，写的是一生里最失意的二十几年。（写的人却不肯一直沉下去。）

刘禹锡的诗，后人评为沉着稳练。（白居易称他为诗豪。）

会昌二年（842），他卒于洛阳。（年七十一。）

二十三年之后，还有二十几年。

这一首写在前头。

再说白居易那一首。（白居易赠他的诗题作《醉赠刘二十八使君》，二十八个字里写：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刘禹锡回他，第一句就接住了二十三年。（酬答的诗，先接住对方的话头，是那时的规矩。）两人相交几十年，往来赠答的诗极多。（晚年同在洛阳，也就常常唱和。）

再说沉舟病树那一联的后世。（这两句后来成了常被引的话：拿它比喻新旧更替。）也有人说它写的是新陈代谢的道理。（刘禹锡自己写的时候，多半只是自比：沉船与病树，都是被丢下的东西。）后人读出旷达，他未必想到：诗写出来，也就归读的人了。

二十三年。

千帆过。

再说刘禹锡与柳宗元。（两人同榜进士，同参革新，同被贬斥。）柳宗元卒于柳州，刘禹锡替他编了文集。（《柳河东集》就是刘禹锡编的，也写了序。）他在柳州还写过祭柳员外的文。（怀旧空吟闻笛赋，写的多半就是这一层。）二十三年的弃置，也就在这两句里。

病树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