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树犹如此」是谁的话？辛弃疾当时多大？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一百零二字，长调。

先说作者。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济南历城人。（生于 1140 年，卒于 1207 年。）

绍兴三十二年（1162）南归。（南归以后，在江阴、建康、滁州一带做官。）

淳熙元年（1174），他任江东安抚司参议官，驻在建康。（建康就是今天的南京。）这一年他三十五岁。

赏心亭在建康城西的下水门上。（亭临秦淮河，是宋人游赏的地方。）

上片：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楚地的天空，千里一片清秋；水随着天流去，秋没有边际。）

楚天是南方的天。（建康旧属楚。）秋无际三个字，写的是望不到边。

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远处的山，献上愁也供上恨：像玉簪，也像螺髻。）

遥岑是远山。（玉簪螺髻，写的是山的形状：尖的像簪，圆的像髻。）

献愁供恨四个字，写的是山也在愁。（其实是人在愁。）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落日在楼头，失群的雁在叫，江南的游子也在这里。）

断鸿是失群的孤雁。（游子是辛弃疾自己：他是北方人，也就自称游子。）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把吴钩看了又看，栏杆拍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领会我登临的意思。）

吴钩是吴地出的弯刀。（看刀，写的是想用它。）栏杆拍遍：写的是急，也写的是无人可诉。

无人会三个字，是全词最重的一处。（辛弃疾南归十几年，主张没有人听。）

下片连用三个典故。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不要说鲈鱼可以切成细片；西风吹着，季鹰回去了没有？）

季鹰是张翰的字。（《世说新语》记：张翰在洛阳做官，见秋风起，想起家乡的莼菜羹与鲈鱼脍，说：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也就辞官回去了。）

辛弃疾说他不想学张翰：国事未了，也就不能归。

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买田置屋，只怕羞于见刘郎那样的才气。）

求田问舍，用的是许汜的故事。（《三国志·陈登传》记：许汜见陈登，陈登不与他说话，让他睡下床。）后来许汜对刘备说这件事，刘备说：君有国士之名，而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

刘郎是刘备。（辛弃疾说：只买田置屋，也就羞于见刘备那样的人。）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可惜岁月流去，风雨里忧愁，树都这样了！）

树犹如此，用的是桓温的话。（《世说新语》记：桓温北征，经过金城，看见自己年轻时种的柳树已经长到十围，慨然说：木犹如此，人何以堪！）他攀枝执条，泫然流泪。

辛弃疾引这一句，写的是年纪。（三十五岁的人，看树也就看出了自己。）

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请什么人去叫来，红巾翠袖的女子，替英雄擦一擦眼泪？）

倩是请。（红巾翠袖指女子。）揾是擦。（英雄泪三个字，写的是无处可流。）

一百零二字，写的是一次登楼。（从天写到山，从楼写到刀，从三个典故写到一把泪。）

再说赏心亭。（亭在建康城西，下水门之上，下临秦淮。）宋人登亭赋词的极多。（辛弃疾这一首，是其中最著名的一支。）

登临的意思，写的不是看景，是看中原。（建康在长江边上：往北望，也就是望故土。）

再说三个典故的次序。（第一个说归，他说不归；第二个说田，他说不求；第三个说老，他不能不老。）三样一层一层，也就把他自己的处境写尽了。

南归十二年，他做的是地方官。（三十五岁，也就在参议官的位上。）

吴钩看了。（刀在手里，也就没有用处。）

栏杆拍遍。（拍遍两个字，写的是一遍又一遍。）

无人会，登临意。（六个字，写的是孤独。）后人评这一首，评的多半就是这一句。

休说鲈鱼堪脍。（不要提莼鲈的事。）尽西风，季鹰归未：西风起了，张翰回去了没有。（他没有回去，也回不去。）

求田问舍。（置产业的事。）怕应羞见，刘郎才气：怕的是被刘备那样的人笑话。

可惜流年。（三个字，写的是时间。）忧愁风雨：风雨写的是世事，也写的是朝廷的风波。

树犹如此。（树都这么大了，人也就老了。）

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末了写到女子，也就写完了。）

宋人写英雄泪的不少。（这一句写得最直。）

辛弃疾的词，今存六百多首。（《稼轩长短句》十二卷。）

这一首是他的长调里最沉的一支。

开禧三年（1207），他卒于铅山。（年六十八。）

赏心亭早就没有了。

一百零二字还在。

再说辛弃疾南归后的官职。（绍兴三十二年（1162）南归，授江阴签判。）此后做过建康通判、滁州知州、江东安抚司参议官。（官阶不高，也屡次调任。）三十五岁在建康做参议官，也就登了赏心亭。（参议官是幕僚，也就没有什么实权。）

再说吴钩。（吴钩是吴地出的弯刀，唐人写它，多半写少年的意气。）李贺写：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辛弃疾看吴钩，看的也是这一层。）刀在手里，也就没有用处：栏杆拍遍，写的是急。

吴钩。

登临意。

再说桓温那一叹。（桓温北征，经过金城，看见自己年轻时种的柳树已经十围。）攀枝执条，泫然流泪。（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八个字，写的是时间的力量。）辛弃疾引它，引的是年纪：三十五岁的人，望不见中原，也就只看见自己老了。

英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