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苏轼为什么称赞这一首？「颙望」是什么意思？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柳永《八声甘州》。九十七字，长调。

先说作者。柳永字耆卿，原名三变，建州崇安人。（约生于 984 年，卒于 1053 年前后。）

景祐元年（1034）进士。（此后做过屯田员外郎一类的小官。）

他的词传得极广。（宋人记：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

宋人批评他，说他词俗。（俗是不雅，也是不避口语。）

苏轼却不这么看。（宋人赵令畤《侯鲭录》里记着苏轼的话：人皆言柳耆卿词俗，然如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

这一句评，也就成了柳永最重的一处评语。

上片：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对着潇潇的暮雨洒在江天上，一番雨把秋天洗得更清。）

潇潇是雨声。（洒江天三个字，写的是雨从天上落到江上。）

一番洗清秋。（洗字最工：雨一洗，秋也就清了。）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霜风渐渐凄紧，关河冷落下来，残阳照在楼上。）

这一句就是苏轼称赏的那三句。（凄紧两个字，写的是风的寒与急。）

关河是关塞与河流。（冷落两个字，写的是路上没有人。）残照当楼：夕阳照在楼的这一面。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到处红花衰了，绿叶减了，万物的光华渐渐尽了。）

红衰翠减，写的是花叶凋零。（苒苒是渐渐。）物华休：万物的光华也就停了。

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只有长江的水，不说话，往东流去。）

无语两个字，写的是水不说话，也就是人不说话。（人看着水，也就说不出话。）

下片：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不忍心登高望远；望故乡渺远，归去的念头收不住。）

渺邈是遥远。（归思难收：想家的念头收不回来。）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叹这一年的行踪：为了什么事，苦苦地留在这里。）

淹留是久留。（何事两个字，问的是自己。）

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想那佳人，在妆楼上抬头凝望；错了好几回，把天边的船认作我的归舟。）

颙望是抬头凝望。（颙是仰头。）妆楼是女子的楼。

误几回三个字，写的是一次次认错。（天际识归舟，用的是谢朓的句子：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

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她哪里知道我，倚着阑干的地方，正这样凝着愁。）

争知是怎么知道。（恁是这样。）凝愁是凝住的愁，也就是解不开的愁。

九十七字，写的是一次登楼。（从雨写到风，从花叶写到江水，从自己写到佳人。）

柳永写羁旅，写得最多的就是这一类的秋。

再说八声甘州这个词调。（九十七字，唐时是边塞的曲子，宋人用来写长调。）柳永用这个词调写过好几首。（这一首是其中最著名的一支。）

长调的好处是能铺叙。（上片写景，下片写情，一层一层。）柳永铺叙得极稳，也就成了长调的正法。

再说唐人高处这四个字。（苏轼说的唐人高处，说的是气象。）写秋写到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写的不只是景，是一片苍茫。（这样的句子，唐人五律里常见，宋人的词里少见。）

柳永这一句，也就补上了这一处。

一番洗清秋的洗字。（雨洗过的秋，也就更清。）五个字写的是雨后的天。

渐霜风凄紧。（一个渐字，写的是慢慢地来。）霜风是带霜的风，也就是深秋的风。

关河冷落。（写的是路上没有人，也就写的是自己一个人。）

残照当楼。（夕阳照到楼上，也就照到人了。）

四句二十个字，苏轼取了中间三句。（后人读它，也就顺着苏轼的眼去读。）

是处红衰翠减。（到处都衰了。）苒苒物华休：万物的光华也就尽了。

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只有水还在流，也不说话。）

不忍登高临远。（登楼本是为了望远，望见了也就更愁。）

叹年来踪迹。（写的是自己，也就写的是一生的漂泊。）

想佳人妆楼颙望。（从自己想到对方：这一转，是柳永的常法。）

误几回、天际识归舟。（错认归舟，写的是盼望。）

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末了又转回自己：她在望我，我也在望她。）

九十七字收在凝愁两个字上，也就收住了。

柳永的词，今存二百多首。（《乐章集》一卷。）

皇祐五年（1053）前后，他卒。（年七十上下。）

苏轼那句评语，也就留在了《侯鲭录》里。

再说柳永的羁旅词。（他一生在外游宦与漂泊，写的词里最多的是羁旅。）宋人记他的词：尤工于羁旅行役。（这一类的词，多半写秋，也多半写登临。）写的是一个人的行踪，也就是一个人的不得志。（九十七字的《八声甘州》，是这一类的代表。）

再说苏轼那一句评语的分量。（宋人论柳词，多半说他俗。）苏轼是当时最重的人，也就替他翻了这一句。（不减唐人高处，说的是气象，也是格。）后人读柳永，也就多半从这一句进去：《侯鲭录》记着苏轼的话，也就留了下来。

霜风凄紧。

关河冷落。

残照当楼。

再说谢朓那一句。（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是南朝谢朓的诗。）柳永拿来写佳人望归舟，也就写成了词里的名句：后人写盼归，多半从这两句来。（误几回三个字，写的是一次次错认。）一次一次地望，也就一次一次地错。

无语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