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刈麦》——白居易写这首诗时在做什么官？「吏禄三百石」是多少？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

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白居易《观刈麦》。二十六句，五言古诗。

先说作者。白居易字乐天，号香山居士。（生于 772 年，卒于 846 年。）祖籍太原，生于郑州新郑一带。

贞元十六年（800）进士。（二十九岁中第，是那一榜里最年轻的。）

元和元年（806），他授盩厔县尉。（盩厔就是今天的陕西周至，在长安西南。）

县尉是县里的武职：管捕盗，也管催科。（催科就是催租税。这一首诗里的愧，多半是从催科上来的。）

《观刈麦》写在元和二年（807）前后，也就是他做县尉的那两年。（那一年他三十六岁上下。）

第一层：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农人少有闲月，五月里加倍地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夜里南风起来了，小麦把田垄盖黄了。）

覆陇黄的陇是田垄。（麦子熟了，垄上一片黄。）南风一起，麦子一夜就黄。

第二层：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媳妇与婆婆挑着竹筐的饭食，小孩子提着壶里的汤水。）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一起去给田里送饭，壮丁都在南边的冈上。）

饷田是给田里送饭。（关中收麦在五月，收麦的人不下田。）箪是竹筐，壶浆是水与粥。

第三层：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脚底下蒸着暑天的土气，背上烤着炎天的日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力气用尽了也不觉得热，只可惜夏天的日子长。）

但惜夏日长：惜的是白昼长，能多干一点活。（长日对农人是好事，对暑天的劳作却是加倍。）

第四层：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又有一个穷妇人，抱着孩子在旁边。）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右手拿着落下的麦穗，左臂挎着破筐。）

秉遗穗：拾人家割剩下的麦穗。（遗穗是落在地里的穗：旧时的习俗，谁拾归谁。）

第五层：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听她回头说的那些话，听见的人都替她悲伤。）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家里的田交税交光了，拾这些来填肚子。）

输税尽三个字，写的是田没有了。（唐行两税法：夏税不过六月，秋税不过十一月。）麦收之后，正是交夏税的时候。

第六层：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我有什么功德，从来不种田不养蚕？）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做官的俸禄三百石，年底还有余粮。）

三百石是他自己写的数目。（唐人以石计禄。）这一句是拿自己的俸禄与拾穗的妇人对照。

末句：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想到这里私下惭愧，一整天也忘不掉。）

二十六句，写的是看人割麦。（从头到尾，只有末六句写到自己。）

前二十句写农人，后六句写自己。（这个结构，是白居易讽谕诗的常法。）

《观刈麦》收在《白氏长庆集》的讽谕诗里。（讽谕诗是他自己编的一类：《秦中吟》十首、《新乐府》五十首都在其中。）

他自己说过：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是《与元九书》里的话。）

元和三年（808），他做左拾遗，写了《新乐府》五十首。（《观刈麦》写在前一年，写法与《新乐府》一脉相通。）

再说五月。（关中的麦收在农历五月，比江南晚一个月上下。）南风一起，麦子一夜就黄。（农谚说：麦熟一晌。）

收麦要抢这几天。（晚了就落粒，落了粒也就收不回来。）五月的忙，忙的是抢。

足蒸暑土气。（赤脚站在地里，土是烫的。）背灼炎天光。（背上晒着太阳。）

力尽不知热。（累到不觉得热，是累过了头。）但惜夏日长五个字，写的是农人的算计。

拾穗的妇人。（《诗经·小雅·大田》里写着：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旧时的习俗：落在地里的穗，归寡妇拾。）白居易写的这个妇人，正是这一类人。）

她的田交税交光了，也就成了拾穗的人。

家田输税尽。（两税法行于建中元年（780）：夏税不过六月，秋税不过十一月。）诗里的妇人，也就在这一点上。

白居易这一首，写的是他自己该愧。（催租税的就是县尉：他催，农人交，交光了去拾穗。）

二十六句里没有一句议论朝廷。（只有一句念此私自愧：愧落在自己身上。）

后人评他，评的是这一点：讽谕而不骂。

再说香山居士的晚年。（他晚年住在洛阳香山，与僧人结社，自称香山居士。）会昌六年（846）卒，年七十五。

今存诗三千八百多首，是唐人里存诗最多的。

《观刈麦》写在三十五岁上下。

三十六岁的人，写下念此私自愧。

再说盩厔这个地方。（盩厔在长安西南，属京兆府：唐人是京畿之地。）县尉在京畿，位卑而事繁。（捕盗、催科、判案，都要经手。）

白居易在那两年写了不少诗。（《长恨歌》写在元和元年（806），与《观刈麦》前后同年。）

一首写帝王的恨，一首写农人的苦。

同年写的两首诗，读起来像两个人。

白居易自己分诗为四类：讽谕、闲适、感伤、杂律。（讽谕诗排在第一类，也是他自己最看重的一类。）

《观刈麦》在讽谕诗里，篇幅不算长，读的人却极多。

再说吏禄三百石。（石是容量单位，也是禄米的计量。）唐人计禄以石，一岁一给。（三百石是个整数，也是他自谦的说法：拿自己的三百石与拾穗妇人对比，才有那一句愧。）

岁晏有余粮。（岁晏是年底。）余粮两个字，写的是吃不完。

吃不完的人，看着拾穗的人，也就写下了这首诗。

念此私自愧的私。（私是私下，也是独自。）他不敢公开说，只说自己愧。

尽日不能忘：尽日是一整天。（一整天忘不掉，也就记了一辈子。）

二十六个句—不，二十六句，一百三十个字。

一百三十个字，写的是五月里的一日。

元和二年（807）的五月，关中麦熟。

一个县尉在地头站了一会儿。

再说白居易的出身。（他祖籍太原，曾祖迁居下邽。父亲白季庚做过彭城县令、襄州别驾一类小官。）家境不算富，也不算穷。（少年时避乱越中，也在乡间住过。）他自己说：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这是《与元九书》里记他少年苦读的话。）二十九岁中进士，在唐人里算早的。

再说讽谕诗的下场。（元和十年（815），宰相武元衡被刺，他上疏请捕贼，被诬越职言事，贬为江州司马。）江州之贬，是他一生的转折。（此后写闲适诗多，写讽谕诗少。）他自己编集的时候，把讽谕诗排在第一类。（也说了：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一千多年后，读得最多的还是这一类。

五月。

拾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