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晓》——孟浩然一生做过官吗？「花落知多少」问的是什么？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孟浩然《春晓》。二十个字，五言绝句。

先说作者。孟浩然是襄州襄阳人，也就是今天的湖北襄阳。（生于 689 年，卒于 740 年。）

他年轻时在家乡读书，四十岁才去长安应进士举。（开元十六年（728），考了一次，没有中。）

相传他在王维的署中遇见玄宗，诵了自己的诗，念到不才明主弃一句，玄宗不悦，说：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这件事见于《唐诗纪事》，五代人的记载，未必是真。）

此后他回到襄阳，隐居在鹿门山。（鹿门山在襄阳东南，汉代的庞德公、唐代的皮日休都隐在那里。）

他一辈子没有做过官。（唐人称他为孟山人，也称孟襄阳。）

第一句：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春天睡觉，不知不觉天就亮了；醒来听见到处都是鸟叫。）

春眠是春天的睡眠。（春天气暖，人睡得沉。）不觉晓三个字，写的是睡过了头。

处处闻啼鸟。（鸟叫是天亮以后的声音：不是一只，是到处。）五个字写的是醒来时的第一件事。

第二句：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昨夜听见风雨的声音，花落掉了多少呢。）

夜来是昨夜。（他睡着的时候刮了风、下了雨：睡得沉，只听见了声音，没看见花落。）

花落知多少。（知道落了多少吗？这是一个问句，问的是别人，也是问自己。）

二十个字里，前两句写醒时，后两句写昨夜。（时间倒着写，是这一首的结构。）

唐人写春，多半写花开。（孟浩然写的是花落，而且是在没有看见的时候落掉的。）

这首诗的好，好在省。（二十个字里没有一处议论，也没有一句抒情。）写到花落知多少，诗就完了。

后人评它，说它淡。（淡是不用力，也不着色。）孟浩然的诗，唐人就评为清绝。

再说春眠两个字。（春天日长，人容易困。）不觉晓，写的是醒得晚。（鸟叫得热闹，人才醒。）

啼鸟的啼。（啼是叫，也带着一点哀的意思。）唐人写鸟叫，多半写啼。（春鸟的啼是欢的，秋鸟的啼是悲的。）

夜来风雨声。（风声与雨声，是睡着的人也能听见的。）他听见了，却不知道花落了多少。

花落三个字，写的是结果。（风雨是因，落花是果：因与果之间，隔着一夜的睡眠。）

知多少三个字，是全诗的重心。（多少是数不清的，也是不必数清的。）

唐人绝句的收法，常用问句。（王维写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也是问。）问句的好处是不答。（不答，读的人自己想。）

孟浩然写这一首的时候，人在襄阳。（隐居的日子里，写的是眼前的小事。）

他的诗，后人编为《孟浩然集》。（三卷，今存二百多首。）

王士源给他编过集子，序里说他五言诗天下称其尽美矣。（王士源是唐人，与他同时，也是襄阳人。）

李白写过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写的就是他。）

杜甫也写过：复忆襄阳孟浩然，清诗句句尽堪传。

唐人推崇他，推的是清。

再说《春晓》这一首的流传。（二十个字，蒙学的读本收它，课本也收它。）识字的人多半会背。

会背的诗，往往是最容易懂的那几首。

二十个字里没有一个难字。（难字一多，也就传不开。）

再说花开与花落。（唐人写春，写花开的多，写花落的少。）写花落的，多半写的是伤春。（孟浩然写花落，写的是不在意，也是在意。）不在意是表面，在意是末句那一问。

全诗没有写到人。（睡的人醒了，听见鸟叫，想起昨夜的风雨。）人藏在诗里，一句也没有出场。

孟浩然的隐居。（鹿门山离襄阳城三十里上下。）他在那里住，也种田。（唐人隐居，多半是真种田：不是做样子。）

开元二十八年（740），他卒于襄阳。（年五十二。）

相传他是因为背疽发作而死的。（王士源的序里记着这件事。）

五十二年，一首二十个字的诗。

再说不觉晓的不觉。（不觉是不知，也是不禁。）睡到天亮也不知道，写的是睡得实在。

处处两个字，写的是满。（鸟叫的声音从四面来。）满到无处不是，也就无处可躲。

鸟叫是喜的。（春天的鸟叫，唐人写得多。）可这一首写到末了，读出来却是惋惜。

惋惜的东西，诗里没有写。（只写了一句花落知多少。）

二十个字，从睡着写到天亮，从天亮写到昨夜，从昨夜写到花落。

写到问句，也就停了。

唐人的绝句，短到二十个字，也就只能写到这个分上。

这就是《春晓》。

再说唐人的隐与仕。（唐人做官的路，一是进士举，二是门荫，三是入幕。孟浩然走的是第一条，走不通。（他家在襄阳有产业，不仕也过得下去：这与后来那些不得不求仕的人不同。）开元二十五年（737），张九龄贬荆州长史，曾把他招入幕府，做过从事。（不到一年，他就回去了。）这是他一辈子唯一一次接近仕途。

再说《春晓》在后世的地位。（二十个字，蒙学的读本收它，课本也收它。）唐人的五绝极多，传得最广的也就是这一首与李白的《静夜思》。（两首都是二十个字，都不用典故，都不写生僻字。）传得广的诗，多半不是最好的，是最容易记的。（容易记，也就容易传。）孟浩然的二百多首诗里，这一首占了九成的名声。

春晓两个字是题目，也是时节：写的是春天的早晨，也是春天将尽的时候。

睡得沉。

鸟叫得满。

花落无声。

再说孟浩然的交游。（他与王维、李白、张九龄都有往来：王维写过《送孟六归襄阳》，李白写过《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杜甫也写过：吾怜孟浩然，短褐即长夜。）唐人敬他，敬的是他的不仕。（不仕而名满天下，在唐人里极少。）襄阳的鹿门山，也就跟着他成了一处名胜。

二十个字，写的是一夜的雨与一早的鸟，写出来的却是一个隐者的日子。

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