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这首词写于李煜什么时候？「剪不断，理还乱」剪的是什么？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李煜《相见欢》。三十六字，双调小令。

先说李煜。他字重光，号钟隐，徐州人。（生于 937 年，卒于 978 年。）南唐的最后一位国君，在位十五年。

开宝八年（975），宋军攻破金陵。（他出城投降，被带到汴京。）宋太祖封他违命侯。（这个封号，是骂他不肯早降。）

太平兴国三年（978），他死在汴京。（相传是宋太宗赐了牵机药。）年四十二。

这一首是他入宋以后写的。（《南唐二主词》里收了它。）

西楼是汴京寓所里的一座楼。（他住的地方有院子，也有楼：楼不大，院子深。）深院两个字，写的是院子深，也是出不去。

无言两个字在最前头。（上楼的时候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可说。）一个人上楼，是这一句的全部。

月如钩：月亮像钩子。（残月，不是圆月。）五代的词里写月，多半写残月。（残月是缺的：缺的东西不好看，却正合写愁。）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寂寞的梧桐，深院把清秋锁住了。）梧桐是院里的树。（叶子大，秋天先落。）

寂寞两个字写的是梧桐，也是院子，也是人。（唐五代的词，常常这样把人的心情安在物上。）

锁清秋：一个锁字，把秋天写成了关在院子里的东西。（锁住的是秋，也是他。）后人评这一句，说锁字最工。

清秋是清冷的秋天。（秋本来就是清的：加一个清字，写的是无处可去。）

下片：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剪也剪不断，理也理不清，这就是离愁。）

剪与理都是手的动作。（愁是看不见的东西：李煜把它写成了丝。）丝一样的东西，才谈得上剪断理清。

丝这个比喻，唐人已经用过。（李白写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用的是水。）李煜用丝，用的是缠。（水是一去不回，丝是越理越乱。）

离愁是离别之愁。（他离别的不只是人，还有江南的三千里地。）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另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心里。）滋味是尝出来的：愁写成滋味，是写给舌头尝的。

一般两个字，宋人写作一般，也就是一种。（别是一般，说的是这一份愁与别的愁不同。）

李煜写亡国之痛，多半写得这样曲。（他不敢直写：宋人看着他。）直写的句子，相传只有那几句梦里不知身是客。

《相见欢》这个词调，又名《乌夜啼》。（三十六字，上下片各三句。）五代时已经有这个词牌。

李煜入宋以后写的词，后人说它眼界始大，感慨遂深。（亡国以前写的是宫廷与相思，以后写的是囚居与故国。）

他的词，南唐时就有人传唱。（入宋以后，汴京也有人唱。）

《南唐二主词》是他与父亲李璟的合集。（南宋人编的，收词不多。）

梧桐在古人院子里是常见的树。（相传梧桐能知秋：一叶落而天下知秋。）李贺—不，李煜写梧桐，写的是院子里只有这一棵树。

深院的深。（院子一层一层，人也出不去。）宋人把他安置在汴京的一处宅子里，有人看着。

无言两个字，是全词的开头，也是全部。（一个人上楼，看见月，看见梧桐，看见院子。）看见的东西都是静的。

月如钩的钩。（钩是弯的，也是能钩住东西的。）月亮钩住了什么，词里没有写。

上片写景，下片写情。（三十六个字，一半一半。）五代的词，多半这样分。

李煜在江南做了十五年国君。（开宝八年以前的日子，他写在《浣溪沙》《玉楼春》里。）那几首写的是晚妆初了明肌雪，写的是笙箫吹断水云间。

入宋以后的几首，写的是春花秋月何时了，写的是流水落花春去也。

前后两期，读起来像两个人。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这三句是这一首的名句。（后人引它，多半用来写说不清的事。）

李煜写愁，写的是理不清的那一种。（说得清的愁，就不是愁了。）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心头两个字，收得极轻。（前面剪与理都用力，末了一句只说在心里。）

三十六个字里，有一个人上楼，有一轮残月，有一棵树，有一座院子。

东西不多，写出来的却是整整一个秋天。

太平兴国三年（978）七月，他死在汴京。

这一首写在死前的两三年里。

再说李煜在江南的最后几年。（开宝四年（971），宋灭南汉，南唐已经三面被围。他去了国号，改称江南国主，把唐的印玺收了起来。）开宝八年（975）冬，曹彬的兵进金陵。（相传他派徐铉去汴京求和，太祖回了那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十一月，城破。

入宋以后的日子。（宋太祖封他违命侯，太宗即位后又加封陇西郡公：封号换了，境遇没有换。）他在汴京住着，有人看着。（相传他给旧日的宫人写信，信里有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一句。）这句话见于宋人的笔记，未必是原话，读的人却都记得。

再说这个词调。（《相见欢》三十六字，上下片各三句，五代的词里常见。）又名《乌夜啼》，也叫《秋夜月》：词调的名目，宋人常常一调数名。（李煜用这个词调，写的是短句：无言独上西楼六个字，月如钩三个字，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九个字。）长短相间，正是这个词调的好处。

三十六个字，上片写景，下片写情。

一个人上楼。

锁字最工。

秋也锁住了。

再说李煜的词与南唐的词风。（南唐的词，多半写在宫廷里：冯延巳写庭院深深深几许，李璟写小楼吹彻玉笙寒，写的都是闺阁与闲愁。）李煜早年的词也走这一路。（入宋以后，词里的东西换了：故国、梦、流水、春花秋月。）后人说他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说的就是这个转变。

三十六个字里，只有一个人，一轮月，一棵树。

月在楼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