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村居》——辛弃疾是在哪里写的？「亡赖」是骂人吗？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辛弃疾《清平乐·村居》。四十六字，双调小令。

先说作者。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济南历城人，也就是今天的山东济南。（生于 1140 年，卒于 1207 年。）

他出生在金人占领的北方。（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南侵，他在济南以南的山里聚众二千，投了耿京的义军。）

绍兴三十二年（1162），他奉耿京命南下归宋。（北归时听说耿京已被张安国所杀，他带五十骑突入金营，把张安国捉了回来。）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南归以后，他做的是江阴签判、建康通判一类地方官。（官阶不高，也屡次调任。）

淳熙八年（1181），他被弹劾罢官。（罪名是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此后退居江西上饶的带湖。

带湖在信州（今江西上饶）城北。（他在那里修了房子，也种了田。）

闲居前后近二十年。（中间起用过几次，都不久。）这一首就是闲居时写的。

上片：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茅檐又低又小，溪边长着青青的草。）

茅檐是茅草屋的檐。（低小两个字，写的是屋子小，也是人家穷。）

溪上青青草。（溪水边长着草，草是青的。）六个字写的是屋外。

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微醉里操着吴音，互相说着好听的话：那白头发的，是谁家的老公公老婆婆？）

吴音是吴地的口音。（上饶一带旧属吴地，语音柔和。）辛弃疾是北方人，听当地的口音，听着听着也就听惯了。

相媚好三个字，写的是老两口说话的样子。（媚好是亲热，也是逗趣。）

翁媪是老公公与老婆婆。（媪是老妇人。）

下片：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大儿子在溪东锄豆子地，二儿子正在编鸡笼。）

锄豆是给豆子地除草。（中儿是二儿子。）

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最喜欢小儿子那股无赖劲儿：趴在溪头剥莲蓬。）

亡赖就是无赖。（亡与无通用。）宋人口语里的无赖，说的是顽皮。（不是骂人，是夸孩子。）

溪头卧剥莲蓬。（卧是趴着，也是躺着。）剥莲蓬是小孩子的事。

四十六个字，写了一家五口。（三个人有名有姓地分了工，两个老人说闲话。）

辛弃疾写这一首，写的是别人家的日子。（他自己在带湖闲居，心里并不闲。）

他一辈子主张北伐。（《美芹十论》《九议》几篇文章，说的都是恢复。）闲居二十年，主张也就搁了二十年。

词里的平静，是他的愿望，也是他的反衬。

《清平乐》这个词调，四十六字。（上片四句押仄韵，下片四句换平韵。）唐五代人用得不多，宋人用得多。

再说带湖的日子。（他修的房子叫稼轩，也以此自号。）房子不小，有田有池。（宋人笔记里记他家有田产，也有姬妾。）

闲居的时候他写了大量的词。（今存六百多首，其中一部分写在这一带。）

写村居的词，不止这一首。（《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也是那时候写的。）

两首写的都是上饶乡下的景。

再说亡赖两个字。（无赖一词，汉魏已有，本指没有依靠的人，后来转为撒泼、不讲理。）宋人拿来形容小孩，是亲昵的用法。（李清照写《怨王孙》，也说 谁教并蒂连枝摘，醉后明皇倚太真，那是另一回事。）

最喜两个字，写的是偏爱。（三个儿子里，他最喜欢最小的那个。）

大儿、中儿、小儿的次序，是宋人写农家的常法。（三个人各有各的活，也就各有各的样子。）

锄豆溪东，正织鸡笼，卧剥莲蓬：三件事，三种姿势。（站着、坐着、趴着。）

辛弃疾写农事，写得极细。（他不是农人，看得多，也就写得出来。）

茅檐低小四个字，写的是穷。（穷不等于苦：屋小，草青，日子也就过得下去。）

醉里两个字，写的是老两口喝了酒。（村里人自己酿酒，闲时喝一点。）

吴音相媚好。（北人听南音，听不懂也听得懂：声音是软的。）

白发谁家翁媪：谁家两个字，写的是初见。（他路过这户人家，看见了，也就记下了。）

四十六个字，没有一句写自己。（写的是别人一家，读的人却看出他的心事。）

开禧三年（1207），他卒于铅山。（年六十八。）

临死前还喊着杀贼。（这个说法见于宋人的记载，未必是原话。）

一生要打仗的人，写下了最安静的一首村居。

《清平乐·村居》在辛弃疾的词里，字数不多，读的人却最多。

再说辛弃疾南归以后的处境。（他二十三岁带五十骑闯金营，把叛徒捉了回来，这在南宋是极轰动的事。）朝廷给他的官，却是签判、通判一类。（此后二十年，他在江西、湖北、湖南之间调来调去。）他写的《美芹十论》《九议》，论的都是恢复之计。（论稿递上去，也就递上去了。）宋人记他自谓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因此自号稼轩。

再说带湖与稼轩。（带湖在信州城北，是一片狭长的水面。）他在湖边修了房子，也修了亭台。（宋人洪迈写过《稼轩记》，记那里的规模：田、池、亭、楼都有。）洪迈还记：他修屋的时候说，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因此以稼名轩。（这两句话，也就成了他自号的来由。）闲居二十年，他写的词多半在那里。

四十六个字，写的是一家五口；读的人，却看见一个闲居了二十年的将军。

三个儿子。

莲蓬。

老两口。

再说辛弃疾的词风。（他的词，后人分为两派：豪放的一派写恢复、写战阵，婉约的一派写村居、写闲情。）两派都在他一个人身上。（《破阵子》与《清平乐·村居》，隔不了几年。）宋人评他说：稼轩词，龙腾虎掷，任古书中理语、廋语，一经运用，便得风流。（这是刘克庄《辛稼轩集序》里的话。）

一个人的词里，有剑，也有莲蓬，读的人也就两样都记住了。

一家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