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杂诗》——龚自珍一共写了多少首？「不拘一格降人才」是在向谁喊话？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龚自珍《己亥杂诗》第一百二十五首。二十八个字。

先说作者。龚自珍字璱人，号定庵，浙江仁和人，也就是今天的杭州。（生于 1792 年，卒于 1841 年。）

他是段玉裁的外孙。（段玉裁是《说文解字注》的作者，治小学的大家。）从小跟着外祖父读书。

他中举很早。（嘉庆二十三年（1818）二十七岁中举。）中进士却晚。（道光九年（1829）三十八岁才成进士。）

此后做的是内阁中书、礼部主事一类的小官。（前后二十年，官阶不高。）

己亥是道光十九年（1839）。（这一年他辞了官，从北京出发回杭州。）

从四月出京，到年底回到杭州，路上走了大半年。（他把这一路的见闻、交游、感慨写成七绝，一共三百一十五首，总题《己亥杂诗》。）

三百一十五首，写的是一部行旅日记。（也写他自己：二十年的官场，大半生的失意。）

这一首是第一百二十五首。（后面带着作者自己的小注。）

小注写着：过镇江，见赛玉皇及风神、雷神者，祷祠万数，道士乞撰青词。

青词是道士祭神时写的文章。（写在青藤纸上，所以叫青词。）明清两代，宫里与民间祭神都用。

他在镇江遇上乡民赛神。（几千人祷祠，求风调雨顺。）道士请他写一篇青词，他就写了这一首。

第一句：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九州的生气靠的是风雷；万马都哑着不叫，实在可哀。）

九州是中国的古称。（《尚书·禹贡》里分天下为九州。）生气是生机，也是活力。恃是依靠。

风雷写的是疾风迅雷。（也有人说是实写：镇江赛的正是风神与雷神。）一句里两样都占。

万马齐喑：所有的马都不出声。（喑是哑，也是不说话。）四个字写的是一片沉默。

这个比喻出自苏轼。（《三马图赞》里写：振鬣长鸣，万马皆喑。）龚自珍借来，写的是朝野上下没有人敢说话。

究可哀：究是终究，也是到底。（到底是可哀的。）三个字收得住。

第二句：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我劝天公重新振作起来，不要只按一个规格降下人才。）

天公是老天爷。（道士祭的是玉皇：他劝的也就是玉皇。）抖擞是振作，也是打起精神。

不拘一格：不要限于一格。（格是规格，也是标准。）

降人才三个字，是这一首的重心。（他要的是人才，不是风调雨顺。）

龚自珍写这一首的时候，四十八岁。

他一辈子主张更法。（《明良论》《乙丙之际塾议》几篇文章，说的都是改。）改法度，也改用人。

嘉道之际的士人，多半是这样。（朝廷上下守着旧章，外面已经不太平。）

道光二十年（1840），鸦片战争起。（第二年他就死了：五十一岁。）

他没有看到后来的事。

《己亥杂诗》三百一十五首，今存完整。（龚自珍自己编过，后来有人补辑。）

另外一首也极有名：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那是第五首。

两首的调子不同。（第五首写自己，第一百二十五首写天下。）

青词这种文体，多半写得庄重。（四六骈偶，堆砌典故。）龚自珍写的这一首却是一首七绝。（二十八个字，没有一个生僻字。）

道士拿去用不用，没有人知道。

这一首后来传得极广。（二十八个字里，不拘一格四个字成了常被引的话。）

后人引它，多半引的是用人。（不拘一格降人才，说的是选人的规矩。）

龚自珍的本意，写在他自己的注里：他是在替几千个祷祠的乡民写文章。（借题发挥，是那时文人的常法。）

镇江在长江边上。（从北京沿运河南下，镇江是必经的一站。）赛神的场面，他亲眼看见了。

祷祠万数四个字，写的是人多。（万是虚数：人也多，道士也多。）

万马齐喑的喑。（马的嘶鸣，古人比作士人的议论。）马不叫，是没人敢叫。

龚自珍的仕途。（内阁中书做了十几年，礼部主事做了几年。）考进士考了六次。（从二十三岁考到三十八岁。）

这样的人写不拘一格，写的是自己。

道光十九年（1839）四月，他出京的时候，没有带家眷。（相传是因为得罪了权贵，走得仓促。）

三百一十五首诗，写在这一条路上。

二十八个字的一首，压住了其余三百一十四首。

龚自珍死后，文稿散了不少。（《定庵文集》是后人编的。）

《己亥杂诗》因为篇幅完整，反倒留得最全。

再说己亥这一年。（道光十九年（1839），朝廷正为禁烟的事争得厉害：林则徐在广东收缴鸦片，这一年四月在虎门销烟。）龚自珍是主张禁的。（他给林则徐写过信，信里说了几条：断绝来源，严惩吸食，也要防备外人。）他四月出京，走的是运河南下。（路上写诗，也见人：镇江的赛神，是其中的一日。）

再说青词的体式。（青词是道教斋醮时呈给神的文章，写在青藤纸上，所以叫青词。）明朝嘉靖年间最盛：严嵩、袁炜都靠写青词得宠，时人叫他们青词宰相。（宫里祭天、民间赛神都用。）这类文章多半四六骈偶，堆典故，读起来堂皇。（龚自珍写的这一首却是一首七绝：二十八个字，没有一个生僻字。）

再说万马齐喑的出处。（苏轼《三马图赞》写西域贡马：振鬣长鸣，万马皆喑。写的是一匹好马叫起来，其余的都不敢叫。）龚自珍借来，把马换成了人。（朝野上下没有人敢说话，是他看到的实情。）四个字里，喑字最重：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

三百一十五首，写在这一条路上。

四十八岁。

借题发挥。

天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