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密州出猎》——苏轼写这首词时多大？「射天狼」射的是谁？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七十字，双调。

先说作者。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人，也就是今天的四川眉山。（生于 1037 年，卒于 1101 年。）

嘉祐二年（1057）进士。（那年他二十二岁，与弟弟苏辙同榜。）

熙宁四年（1071），他因反对新法，自请外任，通判杭州。（此后又在密州、徐州、湖州做过地方官。）

熙宁八年（1075），他知密州。（密州就是今天的山东诸城。）这一年他四十岁。

词里写着老夫。（四十岁自称老夫，是宋人的习惯，也是他的牢骚。）

上片：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老夫姑且发一发少年的狂：左手牵着黄狗，右手托着苍鹰。）

黄是黄色的猎犬，苍是苍鹰。（打猎带这两样，是古来的规矩。）

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戴着锦帽，穿着貂裘，上千骑从平冈上卷过。）

千骑写的是随从多。（宋人出猎，随从与士兵都跟着：一个知州出猎，排场不小。）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为了报答全城百姓跟着太守来看，我要亲自射虎，让你们看看孙郎。）

孙郎是孙权。（《三国志·吴主传》记：孙权亲乘马射虎于庱亭，马为虎所伤，他投以双戟，虎却废。）苏轼以孙权自比，写的是豪气。

下片：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酒喝到畅快，胸襟与胆气都还张得开；鬓角微白，又有什么关系。）

鬓微霜，写的是四十岁的人。（头发开始白了。）又何妨三个字，写的是不服老。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拿着符节去云中的那个人，什么时候才被派来？）

冯唐是汉文帝时的郎官。（《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记：云中守魏尚因为报功的数目差了六级，被削爵判罪。）冯唐在文帝面前直说，文帝当天就派他持节去赦魏尚，复为云中守。

苏轼用这个典，问的是朝廷什么时候再用他。（他自请外任，心里并不甘心。）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我终会拉开雕弓拉成满月，望着西北，射那天狼。）

天狼是星名。（《楚辞·九歌·东君》里有举长矢兮射天狼。）古人以天狼星主侵掠，也拿它指西北的敌患。

宋人的西北，是西夏。（西夏在今天的宁夏、甘肃一带，与宋时战时和。）旧注多说天狼指西夏，也有的说指辽。

苏轼在密州写这首词的时候，宋与西夏的战事并没有停。（熙宁年间，宋军几次用兵西北。）

这一首是苏轼最早的一首豪放词。（他自己在《与鲜于子骏书》里说：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

柳七郎是柳永。（柳永的词，那时传唱极广。）苏轼说自是一家，说的是与柳永不同。

宋人评词，说词当得花间本色。（苏轼这一首写了打猎、写弓、写射，题材上破了例。）

这一首写在密州出猎之后。（同年他还写了《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那一首写亡妻。）

两首《江城子》，一首写豪，一首写悲。（同一年里写的，读起来像两个人。）

再说密州的地理。（密州在山东半岛南部，治所在诸城：境内多丘陵，也多猎物。）苏轼在那里做了两年多的知州。（熙宁七年（1074）到任，熙宁九年（1076）底移知徐州。）

这一年密州旱蝗，他带着人去常山祈雨。（祈雨回来，也就有了出猎的事。）他写过《祭常山文》，也写过《雩泉记》。

出猎是祈雨回来的路上举行的。（宋人出猎，也带操练的意思。）

老夫两个字，宋人四十岁上下就可以用。（欧阳修写文章，三十多岁就自称老夫。）自称老，多半是客气，也是牢骚。

聊发两个字，写的是姑且。（姑且发一次少年的狂，说明平时不发。）

千骑卷平冈的卷字。（卷是裹着走，也是扫过。）上千人马从冈上过，像卷过去一样。

倾城两个字，写的是全城的人都出来了。（宋人围观的场面，与今天的看热闹一样。）

亲射虎三个字，写的是亲自。（看孙郎，是让百姓看自己。）

下片转得快。（酒酣三个字，一转就转到了心事。）鬓微霜，又何妨，写的是不服，也是无奈。

持节云中那一问，问得极重。（朝廷什么时候再用我：这是他真正要说的。）

何日两个字，写的是没有定期。

会挽雕弓如满月。（会是终会，也是定会。）拉满弓的动作，写的是决心。

西北望三个字，点出方向。（密州在东，望西北，望的是边地。）

射天狼：射的是星，也是敌。（古人以天上星宿对应地上人事：这一句写的是报国的意思。）

苏轼一辈子没有上过战场。（他写射天狼，写的是愿，不是事。）

元丰二年（1079），他因乌台诗案下狱。（此后贬黄州，写《念奴娇·赤壁怀古》。）

豪放与沉郁，是他词里的两面。

《江城子·密州出猎》是豪的那一面。

再说宋人的出猎。（宋人出猎，多半带操练的意思：知州带着僚属与士兵出城，猎物是次要的，军容是主要的。）苏轼在密州出猎，也是这个做法。（他那时正领着人祈雨，也正带着人捕蝗：熙宁八年密州旱蝗相继。）出猎回来写了词，也写了诗。（《祭常山回小猎》七律一首，写的就是同一日的事：青盖前头点皂旗，黄茅冈下出长围。）

再说密州那两年。（熙宁七年（1074）他到密州任上，正值蝗旱。）他写《上韩丞相论灾伤手实书》，说蝗虫自北而来，蔽天障日。（也写了《和孔郎中荆林马上见寄》：秋禾不满眼，宿麦种亦稀。）做地方官的事，他都做了。（出猎那一日的豪气，也就是从这两年里挤出来的。）

四十岁。

自是一家。

再说苏轼与密州的百姓。（他做密州知州两年，捕蝗、祈雨、收弃儿：熙宁八年密州大旱，他派人去常山祈雨，也下令收养弃儿。）宋人笔记记：他当时搜括官仓，得米数百石，收养弃儿数十人。（这一段事，写在他给朱寿昌的信里。）词里的千骑卷平冈，写的就是这样一个知州。（他不是闲人，也就写不出闲词。）

四十岁的人。

西北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