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嫦娥偷药的故事出自哪本书？「应悔」是李商隐的猜测吗？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李商隐《嫦娥》。二十八个字，七言绝句。

先说嫦娥这个故事的出处。《淮南子·览冥训》里写着：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

姮娥就是嫦娥。（汉人避汉文帝刘恒的讳，改恒为常：姮娥也就写成了嫦娥。）

羿是射日的那个羿。（他从西王母那里求来不死药，嫦娥偷着吃了，飞到月亮上去。）

再说李商隐。他字义山，号玉溪生，怀州河内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沁阳一带。（约生于 813 年，卒于 858 年。）

第一句：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云母屏风上烛影深深，银河渐渐落下去，晓星也沉了。）

云母是一种矿石，可以剥成薄片。（古人把它嵌在屏风上，半透明。）

长河是银河。（天要亮了，银河渐渐看不见了。）

晓星是启明星。（天亮前后最亮的那颗星。）

前两句写的是一夜到天亮。（一个人看着烛影，看着银河落下去。）

第二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嫦娥该后悔偷了灵药：碧海青天，一夜一夜的心。）

应悔是「该后悔吧」。（这是猜的：李商隐替月亮上的人着想。）

碧海青天四个字写的是月宫。（月宫里只有一片青天，一片碧海。）

夜夜心三个字写的是孤独。（一夜一夜，年年月月。）

这一首写的是嫦娥，说的是自己。（李商隐一生不得志：在幕府里做了几十年，官做得极小。）

他写嫦娥后悔，其实是写自己后悔。（这首诗的意思，后人多半这样解。）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字写到自己。（写的是月亮上的一个人，与一夜的烛影。）

李商隐的诗，后人评为深情绵邈。（他的无题诗写得最隐晦，这一首也隐。）

唐人写月的诗极多。（李白写「举头望明月」，写的是思乡；李商隐写嫦娥，写的是孤独。）

云母屏风、烛影、长河、晓星：四样东西都在屋里屋外。（写夜写到天亮，写天亮写到后悔。）

《唐诗三百首》里收了李商隐好几首七绝，这一首也在其中。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生僻字。

再说嫦娥的故事。（《淮南子》是西汉淮南王刘安门下的人编的书。）书里写：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又说她到了月亮上，变成了蟾蜍。）变成蟾蜍是早期的说法，后来的传说里没有了。（唐人写嫦娥，写的是一个住在月宫里的女子。）

云母屏风。（云母是一种矿石，能剥成薄片，半透明，有光泽。）古人把它嵌在屏风上，也贴在窗上。（唐人富贵人家里用云母屏风。）烛影深三个字，写的是烛光透过屏风照出来的影子。（影深，说明夜已经深了。）

长河渐落晓星沉。（长河是银河，晓星是启明星。）一夜没睡的人，看着银河从天顶移到西边，又看着启明星沉下去。（两句写的是从深夜到天亮的那一整段。）写一夜不睡，写的是一个人。

碧海青天夜夜心。（碧海是青蓝色的天，青天也是天：四个字说的是一片空。）月宫里只有嫦娥一个人。（夜夜两个字，写的是年年月月都这样。）李商隐写她的孤独，写的是自己的孤独。

李商隐写过好几首月亮的诗。（《霜月》也写月中的人。）

月里的人，都是冷的。

再说李商隐的幕府生涯。（他二十五岁前后入令狐楚幕，后来又入王茂元幕。）唐末的党争，两家各站一边：他夹在中间，两边都不讨好。（此后在桂管、徐州、梓州等地做幕僚，前后二十几年。）官做到幕僚一级。

夜夜心三个字。（夜夜是一夜一夜，也是年年月月。）月宫里的日子没有尽头。（李商隐写嫦娥，写的是一个人守着一片空。）这一层意思，读的人多半能懂。

唐人写月宫的诗不少。（李白写白兔捣药秋复春，写的是月里的白兔。）李商隐写嫦娥，写的是月里的人。（写白兔是闲笔，写嫦娥是心事。）

云母在唐代是贵重材料。（宫里与富贵人家用它做屏风、做窗。）

烛影深三个字，写的是一夜。（烛烧到深处，天也快亮了。）

再说应悔这两个字。（应悔是该后悔吧，也是也许后悔。）嫦娥有没有后悔，谁也不知道。（李商隐替她想了一想，想出来的却是自己的心事。）唐人写神仙，多半这样写：写得像人，也写得像自己。（李白写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也是这一个意思。）

李商隐的隐。（他的《无题》诗，后人猜了一千多年。）这一首有题目，意思却也隐。（写嫦娥，写的是孤独，写的是后悔，写的是一夜不睡。）三样都是自己的。

云母屏风的影子是深的。（烛在屏外，人在屏内：影子落在屏上。）

长河是银河。（唐人写银河，也称天河、银汉、长河。）

晓星沉的沉字，写的是星落下去。

李商隐写月，写过好几回。（《月》写初生欲缺虚惆怅，《霜月》写青女素娥俱耐冷。）每一首写的都是月里的冷。（冷的不是月亮，是看月的人。）

嫦娥在唐诗里出现得极多。（李白写过嫦娥孤栖与谁邻。）

唐人写月宫，多半写到三个东西：嫦娥、白兔、桂树。

李商隐这一首只写嫦娥一个人。

一个人守着一片天，是这首诗的意思。

李商隐的诗，后人编成《李义山诗集》。（宋人给它作注，注家极多。）

他的无题诗没有题目，这一首有题目。（有题目的也难解。）

嫦娥两个字，是这一首的题。（写的是月里的人。）

二十八个字写到夜夜心就完了。

夜夜是没有尽头的。

李商隐写月，写过好几次。（《霜月》写青女素娥，《月夕》写兔寒蟾冷。）

《嫦娥》这一首不写月色，写的是月里那个人的日子。

碧海青天四个字，把上下四方都写满了，也就把无处可去写出来了。

后悔两个字是后人的读法，诗里没有这两个字，诗里只有夜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