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太守行》——李贺写的是哪一场战事？「黄金台」用的是谁的典故？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李贺《雁门太守行》。八句，七言乐府。

先说题目。雁门太守行是乐府的旧题。（《乐府诗集》把它收在相和歌辞里。）雁门是雁门关，在今天的山西代县一带。（太守是一郡的长官：这个题目，本来就是写边将的。）

李贺字长吉，福昌昌谷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宜阳。（生于 790 年，卒于 816 年，只活了二十七岁。）

第一句：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黑云压在城上，城像要被压塌；铠甲的光迎着太阳，像金色的鱼鳞张开。）

黑云是乌云。（也有人说指的是敌军的兵马：人马多了，尘土与旗帜连成一片黑。）压城两个字写得极重，后人说这一句好在一个压字。

甲光是铠甲的反光。（太阳照在甲片上，一片一片像鱼鳞。）金鳞开三个字，写的是甲片在日光下张开的样子。

两句一黑一金，写的是同一时刻的城头。（天上是云，城上是甲。）开篇就压得人透不过气。

第二句：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号角的声音响在满天的秋色里；塞上的胭脂，在夜里凝成了紫色。）

角是军中的号角。（画角，吹起来声音悲凉。）秋色里三个字点出季节：秋天草木黄落，天也高。

燕脂就是胭脂。这里说的是塞上的土色。（一说指塞上的红草，一说指血。）凝夜紫：天黑下来，红色也就变成了紫。

李贺写颜色，写得极重。（黑、金、紫、红，四样颜色凑在一首诗里。）后人评他，说他设色浓艳。

第三句：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红旗半卷着，队伍开到易水边上；霜重，鼓皮冻硬，敲不响。）

易水在今天的河北易县一带。（荆轲从这里出发去刺秦王：风萧萧兮易水寒。）李贺用这个地名，写的是赴死的决心。

半卷两个字，写的是行军。（旗子卷着，是不让敌人看清番号。）

霜重鼓寒声不起：天冷，鼓皮受潮，敲出来的声音发闷。（不起是不响，也是敲不起来。）七个字写尽了边地的冷。

第四句：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报答君王在黄金台上的那番心意，提着玉龙剑为君王去死。）

黄金台是战国时燕昭王筑的台。（昭王在台上放千金，招天下的贤士：后人称它黄金台。）台在燕国，也就是今天的河北易县附近。

玉龙是剑。（剑身光洁，唐人称它玉龙。）提携两个字，写的是带着它上阵。

这一首写的是守城的将士。（从白天写到夜里，从云压城写到鼓声不起，末了写的是死。）

李贺没有上过战场。他一生只在长安做过奉礼郎，管的是宗庙祭祀的小事。（时间不长，三年左右。）边塞的诗，他是凭乐府旧题与想象写出来的。

唐人写边塞，有人写的是亲见，有人写的是想象。（岑参写了几年边地的雪，李贺一次也没有去过。）想象写出来的，颜色更浓，地名更古。

这首诗里的地名，一个在山西，一个在河北。（雁门、易水、黄金台，三处凑在一起。）李贺并不在意地理对不对：他要的是这几个地名带出来的意思。

《雁门太守行》的旧题，古辞已经失传。（《乐府诗集》里只存了梁简文帝以后人的作。）唐人用旧题写新词，是那时通行的做法。

李贺的诗，后人称他长吉体。（《李长吉歌诗》四卷，外集一卷。）宋人给它作注，注家不少。

他写诗极苦。（相传他每天骑驴出门，背一个破锦囊，想到句子就写下来投进去，晚上回家再整理。）他母亲说他是要把心呕出来才罢休。

这一首是李贺十几岁时的作品。（元和二年（807）前后，他把诗卷投给韩愈。）韩愈读了卷首的《雁门太守行》，大为称赏。

卷首第一首就是它。

元和十一年（816），李贺二十七岁，卒。

二十七岁的人，写下为君死三个字。

再说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摧字。（摧是折断，也是毁坏。）城是不会塌的：欲摧写的是眼看要塌。（后人说这一句写得好，好在写出了压过来的那股力。）

甲光向日金鳞开：日是从云缝里照下来的。（云黑，日光才显得更亮。）一黑一亮，写的是同一片天空。

塞上燕脂凝夜紫。（胭脂是红的，夜色一染就成紫。）李贺写色，喜欢写变了色的东西。

半卷红旗。（旗子不打开展，是行军的规矩。）临易水三个字，点出这是去送死的路。

霜重鼓寒声不起。（鼓是进军的信号：鼓敲不响，仗就难打。）七个字里没有一个字写冷，读出来却全是冷。

报君黄金台上意。（君是君王，也是赏识自己的人。）黄金台是招贤的台子：昭王在上面放金子，招来了乐毅、邹衍。

李贺用这个典，用的是知遇的意思。（有人识你，你才肯为他死。）

提携玉龙为君死：玉龙是剑，也是他自己的一身本领。

这一首的收束极快。（前六句写战地，末两句写死。）李贺的诗，多半这样收：写到最重的地方就停。

唐人评李贺，说他奇。（奇在设色，也奇在用字。）黑与金并置，紫与红相接，是这一首的奇处。

《雁门太守行》在《李长吉歌诗》里排在卷首。

卷首的位置，多半是他自己定的。

二十七岁以前的作品，也就这样留了下来。

再说这个乐府旧题。（《乐府诗集》把它收在相和歌辞瑟调曲里，题下先列古辞，后列梁简文帝、褚翔等人的作。）古辞早已失传，后人无从比较。（唐人用旧题写新词，是那时的常法：题目自带一层古意，雁门、太守、战事都不必再交代。）李贺选这个题，选的是它的颜色与杀气。

再说李贺的仕途。（相传他因为是唐室宗支之后，避父名晋肃的讳，不能应进士举：韩愈写《讳辩》替他说话，也没有用。）元和五年（810）他做了奉礼郎，居长安崇义里。（奉礼郎是太常寺的属官，掌朝会祭祀时的赞导，官阶九品。）做了三年，元和八年（813）辞归昌谷。（这三年他见了宫中的仪仗，也见了京城的权贵。）边塞他一次也没有去过。

唐人写边塞有两条路。一条是亲见：岑参在轮台住了两年，写雪写到旗子冻住。另一条是拟古：李贺与李白都走这一条，靠的是旧题与典故。（雁门、易水、黄金台，三处凑在一首诗里，写的是一个古时的战场。）亲见的人写到细处，拟古的人写到重处，读的人不必分高下。

李贺写战地，写到鼓寒声不起就停了。

一个压字。

颜色最重。

诗比史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