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夜书怀》——「星垂平野阔」写的是哪里？杜甫为什么说自己「官应老病休」？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杜甫《旅夜书怀》。五言律诗，八句四十字。

先说写在什么时候。永泰元年（765）正月，严武病死成都，杜甫失了依靠，就带着家小离蜀东下。

这一首写在东下的路上。（江上夜泊，船停在岸边。）

第一句：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微风吹着岸上的细草，高高的桅杆孤零零立在夜里。）

危樯的高桅杆。（江上行船，桅杆是竖着的：一个危字写它高。）

第二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星星低垂，平野显得更宽；月亮涌上来，大江在流。）

垂字写星。（星低到贴着平野，野就显得阔。）

涌字写月。（月从江里涌出来，随水一起走。）

这两句是这一首里最有名的十个字。（写的不是一处景，是两样东西互相衬出来的效果。）

第三句：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名声难道是靠文章得来的？官倒是该因为老病而退了。）

这两句是反话。（他的名当然靠文章；他也不是因为老病才丢官。）

严武死后，他在成都幕府里的职事也就没了。（这话说得婉转，意思却在句中。）

第四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飘飘荡荡像什么？像天地间的一只沙鸥。）

沙鸥是江上的水鸟。（一句自比，落在最小的一个东西上。）

前四句写景，后四句写自己。（景极大，自己极小：与《登岳阳楼》是一个路子。）

再说五律的规矩：中间两联对仗。（细草对危樯，微风岸对独夜舟；星垂对月涌，平野阔对大江流。）

这一首的颔联，是唐人写江景的名句。（十个字里有两个动词用得极准：垂与涌。）

杜甫离蜀的时候五十四岁。

他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在夔州住两年，出峡，末了死在湘江船上。）

「旅夜书怀」的旅，是旅途。（题目四个字，写明了地方与时间。）

船停在岸边，人睡不着，起来写景。（一首诗就是这样来的。）

他写小船，写孤舟，写过好几回。（《登岳阳楼》里是老病有孤舟，这里是独夜舟。）

同一个人，同一条船，前后三年。

「飘飘何所似」的飘飘，是飘零的样子。（人在水上，没有一个着落。）

后四句一句比一句低。（从名声说到官，从官说到一只鸟。）

这首诗收在《唐诗三百首》的五言律诗里。

后人评杜甫的写景，说他不写静物写动静。（星垂是动，月涌更是动：静的夜里写出两样动。）

四十字里没有一句议论。（议论都在反话里，反话也只有两句。）

危樯独夜舟的独字，是全诗最要紧的一个字。（草是细的，风是微的，岸是静的；桅杆高高地立在夜里，只有一条船。）杜甫写江上的夜，常写大：星垂平野，月涌大江。写到人，就只写一条船、一根桅杆。大与小摆在一处，是他这几年常用的写法。

再说名岂文章著。他那时候的诗已经传得很广，长安、洛阳都有人读。（这句反话的意思是：名声如果是靠文章来的，那不是我想要的。）他想要的是做官做事：从二十几岁起考进士，到四十多岁才得一个右卫率府胄曹参军的小官，安史之乱后又做过左拾遗。

官应老病休也是反话。（永泰元年（765）严武死，他在幕府里的职事也就没了，并不是因为老病。）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清楚：不是我不想干，是我被歇下了。两句反话连着说，说完了才落到沙鸥上。

沙鸥是江上的水鸟，白羽，随船飞。（杜甫写自己，用过老马，也用过沙鸥。）老马是壮年时的样子，沙鸥是晚年的样子：四十字的前半写得极阔，后半写得极小，这中间的距离就是他这一年的处境。

这一首写在渝州、忠州一带的江上。（出峡以前的那一段水路。）

船夜泊，人无眠。

他离蜀时带了家小，一路坐船东下。

再说星垂平野阔的平野。（出峡以后江边有开阔的平地，星星低到贴着地平线，野就显得宽。）三峡里看不到这样的景：两岸高山夹着，天只有一条。写这一句的时候，船已经出了峡，或者正在出峡的边上。（渝州、忠州一带，江面渐宽。）十个字里没有一个字写到船，读的人却知道人在船上。

月涌大江流的涌字，前人评得最多。（月亮本不动，江水在动；水一动，月亮就像从水里涌上来。）一个字写出了两样东西的动静关系。（后人写江月，多半从这一句化出来。）

杜甫的律诗，中年后越写越严。（他四十岁以前的诗，句子还有疏的地方；入蜀以后，句法渐渐收紧。）这一首四十个字，字字有着落。

《唐诗三百首》把这一首收在五言律诗里。

一首夜泊的诗。

再说杜甫离蜀这一段。永泰元年（765）正月严武病死成都，杜甫在幕府里的依靠没有了，五月就带了家小离蜀。（他从成都乘船南下，经嘉州、戎州、渝州、忠州，当年秋天到云安。）云安在今天的重庆云阳，他在那里养病住到第二年春天。（大历元年（766）春末到夔州，住了近两年。）夔州的日子是他写诗最多的一段：《秋兴八首》《咏怀古迹》《登高》都是那两年写的。（《旅夜书怀》却写在路上，写在离开成都的第一年。）

严武与杜甫是世交。（严武的父亲严挺之与杜甫的祖父一辈。）严武两次镇蜀，都照应过他。

靠山一倒，人就走了。

飘飘何所似的飘飘，写的是没有着落。（他这一年在船上，前后换过好几处泊地。）

这一首的题目，有的本子作《旅夜书怀》。（五个字，写的是旅中的夜。）

四十个字写完，天还没亮。

细草微风岸的细草，写的是江边的春天。（草刚长出来，风也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