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涧》——「人闲桂花落」的桂花是春天开的吗？这首诗是题在哪里的？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王维《鸟鸣涧》。二十个字，五言绝句。

这一首是《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的第一首。

皇甫岳是王维的朋友。（云溪是他住的地方：五首诗写的都是那一带的景。）

第一句：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人闲着，桂花落下来；夜静，春山像是空的。）

桂花有春桂与秋桂。（春天开的叫春桂，秋天开的叫秋桂：这一首写春山，指的是春桂。）

花落是无声的。（看得见落，听不见声：写落，其实写的是看的人。）

第二句：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月亮出来惊动了山鸟，它们不时在春涧里叫。）

惊是惊动。（月亮忽然出来，光一亮，鸟以为天亮了。）

鸟叫是有声的。（一声两声，叫完又静了。）

二十个字里写了三样动：花落、月出、鸟鸣。（三样动衬出一样静。）

写静的诗，最忌讳直说静。（王维一个静字也没有用在前半：他用的是落、出、鸣。）

人闲两个字是这一首的门户。（人不闲，就看不见花落，也听不见鸟鸣。）

春山空的空字，写的是感觉。（山不是空的，是静得像空的。）

再说这一首的体裁：五绝二十字，四句两两成对。（人闲对夜静，桂花落对春山空；月出对时鸣，惊山鸟对春涧中。）

王维写山水，多半这样。（《鹿柴》写空山不见人，《竹里馆》写独坐幽篁里。）

几首小诗写的都是辋川一带的景。（辋川在今天的陕西蓝田。）

《鸟鸣涧》写的却是云溪。（那是皇甫岳的住处，不在辋川。）

王维四十岁以后，一半在长安做官，一半在辋川住。（他母亲信佛，他也信：诗里的静，与这一层有关。）

后人评他的诗，说诗中有画。（画里画不出声音：这一首写的却正是声音。）

一声鸟叫，就把一座山的静写出来了。

二十个字里没有一个难字。

《唐诗三百首》里收了王维好几首五绝，这一首也在其中。

写静写到这个分上，也就不用再说静了。

再说《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五首是《鸟鸣涧》《莲花坞》《鸬鹚堰》《上平田》《萍池》。）五首写的都是云溪一带的景：一涧、一坞、一堰、一块田、一池水。（二十个字一首，五首合起来一百字。）皇甫岳这个人，史书里没有传，只在王维的诗题里留下了名字。

再说桂花。（桂有春桂与秋桂：秋桂是八月开的，香得厉害；春桂开在二三月，花小，也不那么香。）唐人诗里的桂花，多半指秋桂。（这一首写春山，只能指春桂。）宋人以后，桂花多指秋桂：所以读这一句的人常常疑心。（疑在季节，不在花。）

月出惊山鸟的惊字，是这一首的关键。（月本无声，鸟却惊了：惊的是光。）光忽然一亮，栖息的鸟以为天亮了，就飞起来叫。（叫完了，山又静了。）二十个字里，动的东西都在给静的东西让路。

王维写山中的静，写过好几回。（《鹿柴》写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也是以声写静。）

两首一个路子。

再说王维的辋川。（辋川在蓝田，是宋之问的旧庄园，王维买来住了二十年上下。）他在那里写了《辋川集》二十首，一首写一处景。（裴迪和了二十首，两人合起来四十首。）《鹿柴》《竹里馆》《木兰柴》，都是那一组里的。

《鸟鸣涧》不在《辋川集》里。（它属于云溪杂题那一组。）两组诗写的地方不同：一组在蓝田，一组在皇甫岳的住处。（写的地方不同，写法却是一个：二十个字，写一个静处。）

王维的诗与画。（苏轼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这一首的画意极重：一个闲人，一座春山，一轮月亮，几声鸟鸣。（画得出来的是山与月，画不出来的是鸟鸣。）

王维信佛，晚年长斋。（他的母亲崔氏师事禅师三十年。）

静字有来处。

再说夜静春山空的空字。（山不是空的：有树，有水，有鸟。）空写的是感觉：夜里听不见人声，山就像空的。（王维写空字写过好几回：空山不见人，空山新雨后。）同一个字，写的都是静。

时鸣春涧中的时字。（时鸣是不时地叫：不是一直叫，也不是叫一声。）一声一声，中间隔着静。（写鸟叫的间隔，比写鸟叫更难。）二十个字里最细的就是这个时字。

云溪杂题五首，五首都是二十个字。（唐人写组诗，常常这样一组一组地写。）

王维的五绝，后人评为妙绝。（他不写难字，也不写险句。）

二十个字的结构，是一静一动。（第一句静：花落无声；第二句静：夜静山空；第三句动：月出惊鸟；第四句动：鸟鸣涧中。）两静两动，交错着来。（读到末一句，山又静了。）

王维的二十个字，写的多半是一个人的片刻。（鹿柴写傍晚，竹里馆写夜里，鸟鸣涧写春夜。）

二十个字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只有花在落，月在出，鸟在叫。）

皇甫岳的云溪，今天已经不知道在哪。（地名跟着他的名字一起失传了。）

诗留下了，地名丢了。

唐人的五绝，二十个字写一处景的极多。（王维写得最好，也写得最多。）

他的五绝，多半写在四十岁以后。

辋川的二十年，是他写诗最多的一段。

他晚年住在辋川，官做到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就是从这里来的。）

王维的诗，今存四百多首。（五绝占了相当一部分。）

唐人写静的诗，多半写到空字为止。（王维写到空以后，还要写鸟鸣。）

二十个字写完，人还在涧边坐着。

坐了多久，他没有写。

春涧是春天的山涧。（涧里水浅，声音清。）

二十个字写完，天还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