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词》——「我言秋日胜春朝」是跟谁对着说的？鹤在诗里是什么意思？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刘禹锡《秋词》二首的第一首。二十八个字，七言绝句。

先说写在什么时候。（永贞元年（805）革新失败，他被贬朗州司马，在朗州住了十年。）这一首就写在朗州。

朗州在今天的湖南常德。（洞庭湖以西，沅水边上。）

第一句：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自古以来碰上秋天就悲叹寂寥，我说秋天胜过春天的早晨。）

悲秋的调子是从宋玉起的。（《九辩》开头写着：悲哉，秋之为气也。）

刘禹锡一开口就把这个调子翻了。（我言两个字，是直接对着古人说的。）

第二句：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晴空里一只鹤排开云往上飞，就把诗情引到碧霄上去了。）

排是推开。（鹤往上飞，云被推开。）

碧霄是青天。（最高的那一片。）

二十八个字里，写鹤只有一句，写诗情也只有一句。（两句连着，一句带出另一句。）

鹤在秋天往南飞。（写秋而写鹤，写的不是衰，是动。）

唐人写秋，多半写落叶、写霜、写雁。（刘禹锡写一只鹤：一个活物带起全诗。）

这一首的好处，在翻案。（前人悲秋，他说秋胜春。）

翻案的诗容易写得空。（他不空：第二联立刻给出一只鹤。）

再说一鹤。（不是一群，是一只：一只鹤在晴空里，看得清。）

他贬在朗州的时候，写过不少这一类的句子。（《秋词》两首，另一首写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第二首写的也是秋，写的是颜色。（两首一个写鹤，一个写树。）

刘禹锡被贬二十年，却极少写颓丧的话。（这一首就是一个样子。）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生僻字。

我言两个字是全诗的骨。（别人的话在前，他的话在后。）

唐人七绝，二十八个字要转得快。（这一首第一句就翻，第二句接上。）

他晚年回到洛阳，与白居易唱和，世称刘白。

唐人的绝句，二十八个字里常有这样的翻案。（杜牧写「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也是翻。）

刘禹锡的翻法，是先把旧话说出来，再说自己的话。（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一句旧，一句新。）

鹤在唐诗里是常见的东西。（鹤高飞，色白，古人把它当作仙禽。）

一只鹤排云而上，就把诗情带上去了。（诗情两个字，是他自己说的。）

二十八个字写完了，天还是晴的。

再说朗州十年。（永贞元年（805）他被贬，到元和十年（815）才召回：中间整整十年。）朗州在洞庭以西，沅水边上，唐时是僻地。（他在那里写《天论》三篇，也写《竹枝词》。）写文章与写民歌，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段日子里做的两件事。

《秋词》两首，第一首写鹤，第二首写树。（第二首：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两首合起来看，才是他要说的话：秋不是衰，是清。（清入骨三个字，是他给秋天下的评语。）

中国的诗里，悲秋是一大宗。（宋玉开这个头，此后写秋的人多半跟着悲。）刘禹锡是少数翻案的人。（后来写秋而说秋好的，多少都受这一首的影响。）

鹤在秋天的天空里排云直上。（古人认为鹤是仙禽，飞得极高。）

一只鹤就够了。

再说永贞革新。（贞元二十一年（805）正月德宗死，顺宗即位，王叔文主持朝政，柳宗元、刘禹锡都在其中。）他们做的事：罢宫市、罢五坊小儿、夺宦官的兵权。（前后一百四十多天。）八月顺宗被迫让位，宪宗即位，革新失败。（王叔文被杀，八个人被贬到远州：史称二王八司马。）

刘禹锡贬朗州司马，一贬十年。（元和十年（815）召回长安，他写了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因此又贬连州。）十四年后他再回长安，又写了一首：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贬谪二十年，他的诗没有软下去。（同被贬的柳宗元死在柳州，年四十七；刘禹锡活到七十一。）两个人的诗，一个是苦，一个是硬。（《秋词》这一首，就是硬的那一路。）

朗州在沅水边上，唐时属江南西道。

他在朗州写的《天论》，是论天的文章。（三篇，与柳宗元的《天说》往复讨论。）

再说便引诗情到碧霄。（诗情是作诗的心思，碧霄是青天。）鹤往上飞，把人的心思也带上去：一样的动，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心里。（这两句写的是跟着走：鹤走，诗情跟着走。）二十八个字写到这一句，才收到作诗的人自己身上。

唐人写秋天，写法分两路。（一路是悲：杜甫写万里悲秋常作客，写的是沉；一路是清：刘禹锡写试上高楼清入骨，写的是爽。）两路都对，看写的人是谁。（刘禹锡贬在朗州，偏要写爽。）

《秋词》两首，都收在刘禹锡的集子里。（他的集子叫《刘宾客集》。）

集子以官名。

排云上的排字，是这一首里最有力量的一个字。（鹤不是穿云，是把云推开。）推开的动作有阻力：云在动，鹤在动，往上的路是被推出来的。（刘禹锡写自己的处境，用的也是这个字。）二十八个字里只写了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就够了。

鹤是候鸟，秋天往南飞。（他在朗州看见的，正是南飞的鹤。）

鹤往南，人在南。

春朝两个字，说的是春天的早晨。（不是春天，是春天的早晨：最清爽的那一段。）

他说秋日胜过春朝，比的就是这一段。

二十八个字里，秋天与春天各写了一回。

胜字写的是比较。

唐人写秋而说秋好的，还有杜牧。（他写停车坐爱枫林晚，写的也是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