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蛇者说》——蒋氏一家为什么宁愿捕蛇？「苛政猛于虎」是从哪里引来的？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

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

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

苛政猛于虎也

这一段出自柳宗元的《捕蛇者说》。

先说柳宗元。他字子厚，河东解人，也就是今天的山西运城一带，世称柳河东。（生于 773 年，卒于 819 年。）

贞元二十一年（805）他贬为永州司马，在永州住了十年。《捕蛇者说》就是那时候写的，大致在元和五年（810）前后。

第一句：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永州的野外出产一种特别的蛇，黑底白花。）

触草木尽死。（碰到草木，草木就死。）以啮人，无御之者。（咬了人，没有救得活的。）

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可是捉来晾干做成药饵，可以治麻风、手足蜷曲、肿瘘、恶疮。）去死肌，杀三虫。（去掉坏死的肌肉，杀死体内的虫。）

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太医奉皇帝的命令征集这种蛇，一年征两条。）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招募能捕蛇的人，捕到了就抵他应交的租。）

永之人争奔走焉。（永州的人争着去捕。）

接着出场的是蒋氏。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姓蒋的这一家，独占这份好处已经三代了。）

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问他，他说：我祖父死在这上头，我父亲死在这上头，如今我接着干了十二年，差一点死掉也有好几回了。）

作者说：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换掉你这个差役，恢复你的赋税，怎么样？）

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蒋氏大为悲伤，眼泪汪汪地说：您是可怜我，要让我活下去吗？我这差役的不幸，还比不上恢复我赋税的不幸那么厉害。）

这一句是全篇的转折。（捕蛇要死人，交租更要命。）

下面他比了一比：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我若不做这个差役，早就困苦不堪了。）

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我家三代住在这里，到现在六十年了。）而乡邻之生日蹙：邻居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

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地里出的全交了，家里进的全交了。）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哭喊着辗转迁徙，又饥又渴，倒在地上。）

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顶风雨，冒寒暑，呼吸着疫气，死的人常常一个压着一个。）

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当年与我祖父同住的人家，如今十户剩不下一户。）

再说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凶悍的差役来到乡里，东西叫喊，南北冲撞。）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闹得鸡狗也不得安生。）

而吾以捕蛇独存。（我因为捕蛇独独活下来了。）

作者接着引了一句：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苛政比老虎还凶。）

这一句出《礼记·檀弓》。（书里记：孔子过泰山侧，见一妇人在墓前哭，派子路去问。妇人说：我公公死于虎，我丈夫死于虎，我儿子也死于虎。孔子问为什么不离开，妇人答：这里没有苛政。）

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我过去怀疑这句话，如今看蒋氏的情形，才相信了。）

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谁知道赋敛的毒，比这蛇还要厉害呢。）

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所以我写了这篇说，留给考察民情的人去看。）

末一句是写它的目的。（柳宗元贬在永州，无职无权，能做的就是把这件事写下来。）

再说「说」这个文体。（说是讲道理的文章：《师说》《马说》《捕蛇者说》都是这一类。）一篇说，写的是一件事，讲的是一层道理。

这一篇与《小石潭记》是同一时期的东西。（一个写山水，一个写赋税：同一支笔，两样题材。）

柳宗元的寓言也写在这一段时期。（《三戒》里的《黔之驴》，写的也是借事说理。）

再说唐代的租税。唐初行租庸调：租是粮，庸是役，调是绢布。（按丁征收。）到建中元年（780）杨炎行两税法，改按土地与资产征税，一年分夏秋两次。两税法实行以后，征税折钱，钱贵物贱，百姓要卖更多的粮帛才能凑够数目。

税改了，负担没有减。

捕蛇抵的是租入。（一年交两条蛇，就免了应交的租粮。）

再说观人风者得焉的人风。（人风就是民风。唐人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讳，把民字改作人。）一篇写给考察民情的人的文章，末了还带着一点期待。

期待很薄。

他贬在永州，是员外司马，不得干预政务。（有官名而无职事。）

这一篇的写法，是设一场问答。（作者问，蒋氏答，作者再问，蒋氏再答。）问到第二回，蒋氏的眼泪就下来了：君将哀而生之乎。一个被问的人反问一句，文章的重心就翻过来。

翻在第二个问上。

蛇的毒写在前面：触草木尽死，啮人无御之者。（后面说赋敛之毒更甚：两下一比，比的都是毒。）

他还写过《种树郭橐驼传》。（借种树讲为政：顺木之天，以致其性。）

小事情，大道理。

《捕蛇者说》六百来字。（比《小石潭记》长，比《封建论》短。）

这一篇收在《柳河东集》里。（现在的中学课本还收着它。）

蒋氏的话里，最有分量的是那几句对照：从前与我祖父同住的人家，如今十户剩不下一户；与我父亲同住的，十户剩不下两三户；与我同住十二年的，十户剩不下四五户。（一户一户数过去，数的是六十年。）而他家靠着一条蛇，独独留下了。

文章里写到悍吏下乡的一段，写得最凶：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东西南北四个字写满了，写的是无处躲。）

无处躲。

柳宗元写这一篇的时候，人在永州做了十年司马。（他写山水，也写赋税：八记与这一篇，写的是同一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