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师表》写在什么时候？「表」是什么文体？「二十有一年」从哪年算起？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这一段出自诸葛亮的《出师表》，收在《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里。

先说诸葛亮。他字孔明，琅琊阳都人，也就是今天的山东沂南一带。（生于 181 年，卒于 234 年。）

他隐居隆中，刘备三顾草庐，才有后来的一番事。（《三国志》本传写：凡三往，乃见。）

再说这一篇写在什么时候。建兴五年（227），他率军北驻汉中，临出发前上疏给后主刘禅。（刘禅是刘备之子，小名阿斗，生于 207 年，卒于 271 年。）

表是臣子写给皇帝的文书。（刘勰《文心雕龙》单列章表一篇：章以谢恩，表以陈情。）

开篇八个字：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先帝指刘备，崩殂是死。）

接着：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天下分作三国，蜀汉这一块最弱。）

全篇分两截：前半劝刘禅用人，后半说自己。（前半讲宫中府中俱为一体、亲贤臣远小人；后半讲自己受先帝知遇，当北定中原。）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两汉的兴衰，压在这十六个字上。）

再说后半的自述：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本来只想在乱世里保住性命。）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刘备不嫌他出身低，屈尊三次到草庐来。）

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这一句里的数字可以数。（他出山在 207 年，上表在 227 年，正是二十一年。）

末尾：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临走之前，写着表，眼泪落下来。）

另有一篇《后出师表》，多说是后人所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就是从那篇里来的。）

《出师表》里有名的话，多半能进常话：亲贤臣远小人是政治上的，苟全性命于乱世是个人出处上的。

再说它的文体。（四字句多，句子短，意思一层推进一层，读起来不费力。）

这一篇不长，七百多字。（《三国志》本传里录了全文。）

诸葛亮死后谥忠武。（后人称他诸葛武侯，就是从谥号来的。）

成都的武侯祠祀他。（祠在成都南郊，与刘备的惠陵在一处。）

一篇表章里，他连刘禅该问谁都写清楚了。（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他点了几个人名。）

他写了自己出山的年份，也写了自己领兵的年份。（二十一年这个数字，是全篇最实在的一处。）

文章末尾八个字：临表涕零，不知所言。（写表的人写到末了，把笔放下了。）

这一篇里出来的成语，一只手数不过来：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作奸犯科、苟全性命、三顾茅庐、危急存亡、亲贤远佞。一篇七百多字的表，给后来的汉语留下了这么多个词，古文的密度，没有几篇赶得上。

词留下来了，事没有成。

前半劝刘禅的话，说得很具体：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又说宫中的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他点了郭攸之、费祎、董允几个人的名字；营中的事，他点的是向宠，说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

点名到具体的人。

一个丞相出门打仗，临走把该问谁写清楚。（这几个人名是这篇表里最实在的地方。）

后半说到南征：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建兴三年（225）他率军南征，渡过泸水。）七擒孟获的故事，传说是那一趟的事，见裴松之注引的《汉晋春秋》，《三国志》本传里没有。

不毛是荒芜的地方。

末尾说：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他把话说死了：做不成，请治我的罪。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这二十几个字是全篇的心思。

还于旧都，说的是洛阳。

建兴六年（228）他第一次北伐，马谡失街亭，退兵。（此后又出过几次，都没有成。）

建兴十二年（234）他屯兵五丈原，与司马懿对峙，病死在军中，年五十四。（五丈原在今天的陕西岐山。）出兵的事，他一生没有做成。杜甫《蜀相》里写：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两句诗，就是他的一辈子。

刘勰《文心雕龙·章表》里评这一篇四个字：志尽文畅。意思是要说的都说尽了，文气也顺。

表这个文体，到了魏晋以后越来越多。（曹植、羊祜都写过表。）后人一说起表，先想起的就是诸葛亮的这一篇：不是因为它规矩，是因为它把心事和公事写在一处。

一篇公文，写成了自述。

这篇表里还有一个细节：他写到自己的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他自己说：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一个丞相出门打仗，先交代清楚家里有多少地、多少树，为的是让君主放心。

这几句是表里的实话。

刘备托孤的事，记在《三国志》本传里：章武三年（223）刘备病笃于永安宫，召亮嘱以后事。

三年后他上了这一表。

这篇表在《三国志》里的位置，是本传的中间。陈寿录完这一篇，接着就写他出兵、屯汉中、攻祁山。（表与事是挨着的。）后人读《出师表》，多半是从《三国志》里读到的，不是从文集里。

文在史里。

这一篇七百多字，在表这一体里不算长。（汉魏的表，长的有一两千字。）

短的好处是句句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