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四十三年」从哪一年算起？「佛狸祠」是什么地方？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双调一百零四字。

先说京口在哪里。（京口就是今天的江苏镇江，长江南岸。）北固亭在城北的北固山上，站在亭上能望见江北。

再说这一年。开禧元年（1205），辛弃疾六十六岁，知镇江府。（他生于 1140 年，卒于 1207 年。）

镇江当时是江防要地。（朝廷正要北伐，把他放在这里。）他到任后修城、练兵，也派人去北方打探。

第一句：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千古以来的江山，找不到孙仲谋那样的英雄了。）

孙仲谋是孙权，字仲谋。（三国时吴主，曾在京口一带建都：他十九岁继位，据江东以抗曹魏。）

第二句：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当年的舞榭歌台，风流都被雨打风吹走了。）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斜阳下的草树与普通街巷，人们说刘寄奴住过这里。）

寄奴是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小字。（他是京口人，出身寒微，后来两度北伐，灭南燕、后秦。）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想他当年带兵北伐的样子。）

上片用了两个京口的英雄：一个孙权，一个刘裕。（两个人都是在江南立业而向北进取的。）

下片转到反面：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元嘉年间草草出兵，想封狼居胥，落得仓皇北顾。）

元嘉是宋文帝的年号。（元嘉二十七年（450）他命王玄谟北伐，败归。）封狼居胥是霍去病的典故：汉将霍去病追击匈奴，封狼居胥山而还。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四十三年了，望过去还记得扬州路上的烽火。）

四十三年怎么算。（绍兴三十二年（1162）他南归，到开禧元年（1205），正是四十三年。）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哪堪回头看，佛狸祠下，一片乌鸦与社鼓的声音。）

佛狸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字。（元嘉二十七年（450）他领兵南下，一直打到长江北岸的瓜步山，后来山上立了祠。）宋人的笔记里记，那一带的祠庙到南宋时还有人祭祀。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靠谁来问一句：廉颇老了，还能吃饭吗。）

廉颇是赵国的老将。（《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记：赵王想用他，派使者去看，廉颇一顿吃了一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以示可用。）

末句问的是自己。（六十六岁的辛弃疾，在镇江任上，问的是朝廷还用不用他。）

这一首一百零四字里，用了五个典故：孙权、刘裕、刘义隆、拓跋焘、廉颇。（岳珂《桯史》里记，他把这首词写在宴席上让人唱，自己打着拍子，问客人好不好；岳珂说用事太多，他听了很高兴，说正说中我的毛病，拿回去改。）

用典多，是这一首的特点，也是它被人说的地方。（后来的评家多半说它好：五个典都落在京口与北伐这两件事上。）

开禧二年（1206）他被弹劾罢官。（第二年就死了，年六十八。）

永遇乐这个词牌，双调一百零四字。（句法以四、五、六、七言相错，押仄韵。）

他这一年写的另一首《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起句是「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同一座亭子，写了两首。）

一首怀古的词，写到末了落到自己身上。（前面四十六个字都在说别人，最后七个字说的是自己。）

北固山临江而立，山上有甘露寺。（旧传刘备在这里招亲，那是《三国演义》里的事。）山上还刻着天下第一江山六个字，相传是梁武帝的手笔。辛弃疾登的亭子，就在这一段江边。

亭子是临江的。

孙权当年在京口设治所，筑铁瓮城。（京口那时候叫京，也叫京城。）后来吴的都城迁到建业，也就是今天的南京。

辛弃疾在镇江这一年，做的事不止写词。他造军服，招募沿边的壮丁，派人过江去侦察金人的动静。（宋人的笔记里记着这些事。）一个六十六岁的知府，做的却是备战的事。

备战不是空话。

第二年朝廷就出兵了。开禧二年（1206）韩侂胄伐金，初战不利，末了兵败求和。（这一年辛弃疾被弹劾罢官。）

他不是反对北伐的人，他反对的是草草出兵。词里写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说的是 450 年那一仗：宋文帝想学霍去病，草草发兵，结果被拓跋焘打到长江边上。（这一句写在开禧北伐的前一年。）

警告写在词里。

开禧三年（1207）他死于铅山，年六十八。（宋人的记载里说他临终时还大呼杀贼。）

再说这一首的用典。五个典，前后两截：上片两个成功的英雄，下片两个失败的教训，末了落到廉颇。（一个老人问自己还能不能上阵。）

典是排着的。

用事多，是宋人评词时常说的一件事。（这一首被岳珂当场指出，辛弃疾自己也不否认。）

永遇乐这个词牌，双调一百零四字。

他同年还写过《南乡子》：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那一首夸的是孙权。）

同一座亭子，两首词。（一首夸孙权的年少，一首说自己年老。）

这首词里的时间算得很清：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绍兴三十二年（1162）他率部南归，路过扬州一带；开禧元年（1205）他站在北固亭上，江北的烽火还在眼前。（四十三年不是约数，是实打实一个数一个数上来的。）

再说烽火扬州路。扬州在长江北岸，是南北往来的要道。（建炎三年（1129）金兵南下，扬州被焚；绍兴三十一年（1161）完颜亮南侵，扬州又遭兵火。）他记得的烽火，是那两回。

记得的是火。

一片神鸦社鼓六个字，写的是江北的祠庙在祭祀。（祠里供的是敌人的君主，香火却不断。）

这一首一百零四字，前后用了五个典故，读的人要先认得这五个名字：孙仲谋、寄奴、元嘉、佛狸、廉颇。五个名字排下来，从战国到三国到南朝，前后跨越七百年，落点却都在京口与北伐这两件事上。孙仲谋是孙权，据江东以抗曹魏；寄奴是宋武帝刘裕，京口人，两度北伐，灭南燕、后秦；元嘉是宋文帝的年号，元嘉二十七年（450）草草出兵，败归；佛狸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字，那一年他打到长江北岸，后来江北立了他的祠；廉颇是赵国的老将，被弃不用，使者来问，他一顿吃一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以示可用。五个典里，前两个是成事的，中间两个是败事的，末一个是不用还想自荐的。辛弃疾把五个典排在一首一百零四字的词里，排法有次序：先立两个榜样，再摆两个教训，最后落到自己。宋人评他词用事太多，他自己也不否认，还拿回去改过。（改来改去，末句那七个字没有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