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静是怎么写出来的？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王维《鹿柴》。二十个字，五言绝句。

先说题目。（鹿柴是辋川二十景中的一处。柴字在这里读寨音，作栅篱讲：一处用木栅围起来的园地。）

辋川在蓝田，也就是今天的陕西蓝田县南。那处别墅原是宋之问的，王维后来得了它，沿谷修了二十处景致。

他与裴迪在那里唱和，两人各作二十首，编成《辋川集》。鹿柴是其中之一。

第一句：空山不见人。山里空空的，看不见人。

第二句：但闻人语响。只听见人说话的回声。（响是回声。）

第三句：返景入深林。夕阳的回光射进深林。（景通影，返景就是回照的光。）

第四句：复照青苔上。又照在青苔上面。

二十个字里写了两样东西：声音与光。

前两句写声：不见人，却听见人语。（听得见说话，才知道山里静。）

后两句写光：回照进来，落在青苔上。（光只照到一片青苔，别处还是暗的。）

王维写辋川的诗，多半是这一路：不动声色，只摆出看见的。（《竹里馆》里写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鸟鸣涧》里写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苏轼说他诗中有画。（这一首更像一段录音加一张照片。）

再说王维。他字摩诘，河东蒲州人，也就是今天的山西运城一带，约生于 701 年，卒于 761 年。开元九年（721）进士。

他晚年笃信佛，在辋川住了很久。（母丧后在那里守过几年，此后亦官亦隐。）

二十个字里没有一个难字，却没有人写得过它。

这首诗收在《唐诗三百首》的五言绝句里。

鹿柴的柴字，注家要单讲一条。（读寨，作栅篱讲，与柴薪的柴不是一个字。）

一首写静的诗，静由声音写出来：这是王维最常用的一手。

再说「返景」。（景就是影，古人写影常写作景。）夕阳落到山背后，还有一段光斜着回来，照进林子。

「复照」的复字有讲究。（林子里本来就暗，这一照是第二回的光。）

青苔长在背阴处。（能照到青苔的光，只有傍晚那一点回照。）

四句二十字，前两句写远处的声音，后两句写近处的一小片光。（一远一近，一响一暗。）

《辋川集》前面有一篇短序，是王维自己写的。序里说：我的别业在辋川山谷，游止之处有孟城坳、华子冈、文杏馆、斤竹岭、鹿柴、木兰柴、茱萸沜、宫槐陌、临湖亭、南垞、欹湖、柳浪、栾家濑、金屑泉、白石滩、北垞、竹里馆、辛夷坞、漆园、椒园，与裴迪闲暇时各赋绝句。

二十处，两人各二十首。

二十景里带柴字的有两处：鹿柴与木兰柴。柴作栅篱讲，是围起来的一处园地，不是柴火。

裴迪是王维在辋川的常客，两个人一唱一和，二十处的景致各写一遍。王维另有一封《山中与裴秀才迪书》，写辋川的冬夜与来年春天，末尾约他同游。那封信与《辋川集》是同一段时候的事。

两个人把一条山谷写完了。

空山这两个字，王维用过不止一次。《山居秋暝》里写空山新雨后，《鸟鸣涧》里写夜静春山空。

再说王维的名与字。他名维，字摩诘，合起来正是《维摩诘经》里那位居士的名字。他母亲信佛，兄弟几个都奉佛；他晚年长斋，居常蔬食。辋川那些诗里的人，多半只有他自己一个。

一个人，一所别业。

这首二十字的诗，后人讲它多半讲到禅。诗里并没有禅语，只有声音与光：一个人走进山里，看不见人，听见远处说话，光斜着进来照在青苔上。要说禅，禅在这三样东西的排法上，不在字面上。

四句里，前两句是耳朵，后两句是眼睛。听见的是远处的人，看见的是脚边的苔。

一远一近，都不见人。

王维的五言绝句，《唐诗三百首》里收了好几首：《鹿柴》《竹里馆》《相思》《送别》。二十个字一首，他写得比谁都多，也写得比谁都静。辋川那一段日子，是他一生里诗写得最静的时候。

他在辋川的时间，从天宝初年到他去世，前后十几年。

诗是那时候写的。

《辋川集》二十首里，王维写到人的只有几处：《竹里馆》里弹琴长啸的那一个，《辛夷坞》里花开又落的没有人，《漆园》里提到的庄子。其余各首写的都是地方：坳、冈、馆、岭、柴、沜、陌、亭、垞、湖、浪、濑、泉、滩、坞、园。二十处地名，二十首绝句，一部诗集就是一张山谷的清单。

鹿柴的柴读作寨音。今天陕西蓝田辋川一带，还有人按这个音叫老地名。（读音留在口里，字写在诗题上。）

再说空山不见人这一句。空不是没有东西，是看不见人：山里有树，有苔，有光，有人说话的声音。二十个字里，他否定的是见，不是有。一首写空的诗，写满了东西。

空山是满的。

王维写这一首的时候，辋川的别业已经经营了好几年。

裴迪这个人，留下的诗不多。《全唐诗》收他二十几首，多半是与王维唱和的辋川二十首。两个人的二十首放在一处，高下一眼可见：王维的二十个字里有光有声，裴迪的二十个字里多半是景。和诗最难，和到这个分上，也就不必比了。

《唐诗三百首》里没有收裴迪。

《辋川集》里的《竹里馆》与这一首最近：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同样是幽篁、深林、明月与一个人。两首放在一起读，才看出王维那一年的心思。

二十个字里，动词只有三个：见、闻、照。其余都是名词与形容词。一首几乎不动的诗，读起来却一直在变：先是听，后是看。

《唐诗三百首》里，王维的五绝排在前面几首：《鹿柴》与《竹里馆》挨着。

宋代以后，画辋川的人不少。诗里的二十处景致，靠画也传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