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忽如一夜春风来」写的是梨花还是雪？北庭在哪？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歌行体，十八句。

先说岑参。他是南阳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南阳一带，约生于 715 年，卒于 770 年。天宝三载（744）进士。

他去过两次边塞。（天宝八载（749）入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幕，天宝十三载（754）又入北庭节度使封常清幕。）唐人写边塞诗的多，真正到过边塞的少。

北庭都护府的治所是庭州，也就是今天的新疆吉木萨尔一带。他在那里做节度判官。

这一首写在天宝十三载（754）前后，送一位姓武的判官回长安。

第一句：北风卷地白草折。北风卷地而过，白草被吹折。（白草是西北的草，秋天变白，质脆易折。）

第二句：胡天八月即飞雪。边地八月就下雪了。（中原的八月还是秋天。）

第三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忽然像一夜春风吹来。

第四句：千树万树梨花开。千万棵树上开满了梨花。

这四句是全诗最有名的四句。（树上挂的是雪，不是花：他拿春天的梨花比冬天的雪。）

西北的雪挂在树上，白茫茫一片，像花。（这个比喻唐人用过，后人用得更多：岑参这一句最像。）

接着写军中的冷：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角弓冻得拉不开，铁甲冷得穿不上。）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瀚海是沙漠，阑干是纵横：百丈的冰纵横结着。）

风掣红旗冻不翻：红旗冻硬了，风也吹不动它。（这一句写冷，写的是旗子。）

末四句写送别：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轮台在庭州一带，天山在南边。）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山路一转，看不见人了，雪地上只留着马蹄印。）

全篇十八句，四句一换韵，一遍一遍地换。（歌行体就是这样：句数不限，韵随意转。）

前八句写雪与冷，中四句写军中，末六句写送别。（三段各自押各自的韵。）

岑参与高适并称高岑，两人写的都是边塞。（高适写过北风卷地一样的雪，写在中原；岑参的雪写在西域。）

这首诗收在《唐诗三百首》的七言古诗里。

他写边塞的诗不止这一首。（《走马川行》《轮台歌》都是同一时期的东西。）

「忽如一夜春风来」后来成了写雪的常话。（后人写雪，多半绕不过这一句。）

一首送别的诗，前十句写的都是天气。（写到末了才写人，人一转弯就不见了。）

岑参到过的地方，唐人诗人里没有几个到过。天宝八载（749）他随高仙芝到安西，安西四镇在今天的库车、焉耆、疏勒、于阗一带；天宝十三载（754）又随封常清到北庭。两次都在天山南北，走的正是出阳关往西的那一条路。

边塞诗是走出来的。

白草是西北的一种草，秋天干后发白，一折就断。（《汉书·西域传》里就有白草这个名字。）

用梨花比雪，不是随手来的。西北有梨树，春天梨花一片白；八月下了雪，树上挂满白，他顺手就拿眼前的花比眼前的雪。就地取譬，是这一类比喻站得住的原因：到过边塞的人写的雪，与没见过的人写的雪不一样。

梨花开在树上。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军中设酒送归客，奏的是胡乐。）纷纷暮雪下辕门：傍晚的雪落下来，落在军门上。

武判官的判官，是节度使幕府里的职名。唐代节度使幕下设判官、掌书记一类，由朝廷任命，也随节度使进退。他要回的是长安。岑参送他出轮台东门，一路送到天山路上：从北庭到长安，几千里路，走的是来时的那一条。

一个回去，一个留下。

殷璠《河岳英灵集》评岑参的诗四个字：语奇体峻。奇在句子，峻在体格。（他写雪写得奇，写冷写得硬。）

再看他写冷的几处：角弓拉不开，铁甲穿不上，红旗冻得吹不动。三处都不写温度，写的是物件。（冷是看出来的，不是量出来的。）

三样东西，一样冷。

这一首十八句，句句押韵，四句一转。

岑参的送别诗，末了都落在路上。《白雪歌》是雪上空留马行处，《走马川行》是车师西门伫献捷。写到人走了他才收笔：留下的永远是路上的一样东西。

他卒于 770 年。

唐人写边塞的诗人，到过边塞的不多。王维写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他到过凉州；王昌龄写秦时明月汉时关，他没有出过塞；李白写五月天山雪，也没有到过天山。岑参两度出塞，前后六七年，他笔下的雪、风、热海、火山，都是亲眼所见。

热海是今天的伊塞克湖。（他诗里写热海的水是暖的。）火山在吐鲁番一带，是红色的砂岩山，他写它赤焰烧虏云。

地名不是凑的。

安西与北庭是两个都护府：安西在天山以南，北庭在天山以北。

这一首的题目里有两个人的身份：武判官回京，岑参也是判官。送与被送的，都是幕府里的人：一个人的差事完了回家，另一个人留下来接着做。

这一首里写雪的字，前后换了几个：飞雪、梨花、暮雪、雪上。（同一个雪，四种写法。）他写到末了才说雪上空留马行处，雪字前面已经出现过三回，最后一回落在路上。

送别的人走了，地上留着马蹄印。

印子是空的。

这一首里的地名，注家逐个注过：轮台在庭州西边，天山在庭州南边，瀚海指沙漠。（三个地名把送别的路排出来：从军中出来，过轮台东门，上天山的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的回字与转字，是山路的样子。

唐人送别，送到看不见为止。（李白写孤帆远影碧空尽，岑参写山回路转不见君：一个看水，一个看山。）

这一首十八句里，写到人的只有末四句。（前十四句都是雪、风、冰、云、旗、宴席。）

写到人，人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