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写的是哪一场雨？沙湖在哪？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定风波》。双调六十二字。

词前有一段小序：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沙湖在黄州东南三十里，也就是今天的湖北黄冈一带。）

先说这一年。元丰五年（1082），苏轼在黄州。（元丰二年（1079）乌台诗案，他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

到黄州的第三年，他在东坡开荒种地，自号东坡居士。

三月七日那一天，他到沙湖去看田。（沙湖有他打算买的地。）路上遇雨，雨具先拿走了，同行的人都狼狈，他一个人不觉得。

第一句：莫听穿林打叶声。不要听那穿过树林打在叶子上的雨声。

第二句：何妨吟啸且徐行。何妨一边吟诗长啸，一边慢慢走。（吟啸是吟咏长啸。）

第三句：竹杖芒鞋轻胜马。拄着竹杖穿着草鞋，比骑马还轻便。（芒鞋是草鞋。）

第四句：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怕什么，一身蓑衣在烟雨里过一辈子。（蓑是草编的雨衣。）

上片写的全是雨里的走。（不躲，不跑，慢慢地走。）

下片：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料峭是春寒。风吹酒醒，有点冷，山头的斜阳却迎了过来。）

雨过了，太阳出来。（这一句是全词的转处。）

末三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回头看刚才风雨萧瑟的地方，回去吧，既没有风雨，也没有晴。）

「也无风雨也无晴」七个字，是这一首最难讲的一句。（雨停了，放晴了，他偏偏说没有风雨也没有晴。）

这一句说的不是天气。（说的是心里：风波来时不觉得怎样，过去了也就不算什么。）

「谁怕」两个字，是全词里最响的一处。（两个字的短句夹在长句中间。）

再说这一首的句法：六十二字里，夹着「谁怕」「微冷」「归去」几个短句。（长句铺开，短句一提：读起来一顿一顿。）

苏轼在黄州的四年，是他一生里诗、词、文写得最好的一段。（《念奴娇·赤壁怀古》《前赤壁赋》都是 1082 年的东西。）

同一年他还写过《寒食雨》二首。（那二首写得极苦：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

同一年里的两种句子，一种苦，一种旷。（一个人的一年可以写出这两样。）

定风波这个词牌，双调六十二字。（唐宋人用它的不少，写遇雨的只有这一首。）

小序里的一句「余独不觉」，是全词的根。（同行狼狈，他不觉：下面五十七个字都是这一句的展开。）

乌台诗案起于元丰二年（1079）。他那年由徐州改知湖州，到任后上表谢恩，御史李定、何正臣、舒亶等人摘他诗里的句子，说他讥讽朝政，把他下到御史台狱里，关了一百多天。（御史台院子里种柏树，常有乌鸦栖在上面，因此别称乌台。）

一百多天后贬黄州。

黄州团练副使是个闲职，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有职无权的安置。）家里人多，钱不够用，他就去开荒。

黄州城东有一块旧营地，他请来耕种，叫它东坡，自己也取号东坡居士。（后来又在东坡边上盖了几间房，叫作雪堂。）先住定惠院，后迁临皋亭：在黄州的四年多，他搬过几处。

房子是自己搭的。

黄州这一段，是他写得最好的一段。《念奴娇·赤壁怀古》《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寒食雨》二首，《临江仙》里的夜饮东坡醒复醉，都是这几年写的。

沙湖在黄州东南三十里。词序里说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去看田的时候，拿雨具的人先走了，同行的人都狼狈，他一个人不觉得。雨过天晴，他写下这五十七个字。

一场雨，五十七字。

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蓑，是草编的雨衣。

元丰七年（1084）他离开黄州，移汝州。此后又到常州、登州、杭州、颍州、扬州、定州，末了贬惠州，再贬儋州。（儋州在海南岛。）建中靖国元年（1101）他北归，卒于常州，年六十六。

从黄州算起，还有十九年。

他一生被贬过三次：黄州、惠州、儋州。

这一首词里没有一句说到贬谪。

词到苏轼手里，题材忽然宽了。（前人写词，多写闺情、离别、宴饮；他写怀古、写田事、写哲理，也写这一场路雨。）后人说他以诗为词，说的就是这件事：把诗的题材与写法带进词里。

词前的小序也是他的习惯。（《水调歌头》有序，《定风波》也有序。）小序记时间、地点、事由，像一段日记。

序是他加的。

这一首里没有典故。（竹杖、芒鞋、蓑衣、斜阳，都是身边的东西。）

后来的人读这一首，多半读到的是他黄州那几年的处境：一个被贬的人，在雨里不慌不忙地走。词里没有一个字说到贬谪，也没有一个字说到牢骚。

再数一遍这首词的句子长短：七言起手，接着七言，接着七言，忽然两个字的谁怕，接着一个七言；下片七言、四言、两字的微冷、七言，末了三字归去、七言。

短句在词里叫衬。

提气的是短句。

苏轼写字也在这几年长进。

这一首的「料峭」两个字，是形容春寒。（宋人常用：料峭轻寒。）风吹酒醒，身上有点冷，山头的斜阳却迎了过来。（一冷一暖，雨过天晴的那一刻。）

冷与暖，都在身上。

再说「回首向来萧瑟处」的向来。（向来是刚才、从前：回头看刚才走过的那一段。）

萧瑟是风雨中的样子。

苏轼写雨，写过好几回。（《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里写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那一首写的是急雨，这一首写的是慢雨。

急雨有急雨的写法，慢雨有慢雨的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