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陈同甫是谁？「八百里」指的是什么？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双调六十二字。

先说陈同甫。（陈亮，字同甫，婺州永康人，也就是今天的浙江永康。他主张北伐，一生上书言事。）

淳熙十五年（1188）冬，陈亮到上饶访辛弃疾，两个人同游鹅湖，谈了十来天。（鹅湖之会是宋人思想史上的一件大事：陈亮主事功，朱熹主性理，两人辩了好几年。）

这一首「壮词」，大致写在那一会之后。

第一句：醉里挑灯看剑。酒醉中挑亮灯看剑。

第二句：梦回吹角连营。梦中醒来，号角声连着营帐。

第三句：八百里分麾下炙。（八百里是牛的名字。《世说新语》里记王恺有一头牛叫八百里驳，后人因此以八百里代指牛。）分麾下炙：把烤牛肉分给部下。

第四句：五十弦翻塞外声。五十弦是瑟，翻是演奏。（瑟弹出塞外的曲调。）

第五句：沙场秋点兵。秋天在沙场上点兵。

下片：马作的卢飞快。（的卢是刘备的坐骑，相传跃过檀溪。）弓如霹雳弦惊：弓弦响如霹雳。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了结君王的国家大事，赢来生前身后的名声。

末句五个字：可怜白发生。

全篇九句都在写军中：剑、角、牛肉、瑟、马、弓，越写越壮，末一句五个字收住。（前面所有的壮，都落在白发上。）

这五个字是全词的转折。（没有这一句，前面就只是一首热闹的词。）

再说辛弃疾。他字幼安，号稼轩，济南历城人，也就是今天的山东济南。（生于 1140 年，卒于 1207 年。）

他二十一岁聚众抗金，率部南归。（此后在南宋做了几十年的地方官，被弹劾过，也闲居过。）

他在上饶带湖住了二十年上下。（鹅湖在铅山，离带湖不远。）

陈亮与他志趣相投。（两个人都主张恢复，也都不为时用。）

破阵子这个词牌，双调六十二字，上下片各五句三平韵。（句法以六、七言为主，读起来一句一进。）

一首写给朋友的词，写的是军营，落的是白发。（辛弃疾写豪放的词，末了常常这样收。）

「挑灯看剑」四个字后来成了常被引用的场面。（夜里看剑的人，多半是睡不着的人。）

五十弦与八百里，都是用典。（一个出《世说新语》，一个出古瑟的弦数：两个典都与军中无涉，写进军营却不隔。）

陈亮六年后就死了。（绍熙四年（1193）他应试擢为第一，次年卒，年五十二。）

辛弃疾死在 1207 年。（他比陈亮多活了十三年，两个人都没有看到北伐。）

辛弃疾二十一岁那年，金主完颜亮南侵，他在济南聚众二千，投了耿京的义军，做掌书记。第二年他奉表南归，走到半路听说耿京被张安国所杀，带了五十骑冲进金营，把张安国擒出来，送到临安。洪迈《稼轩记》里写他赤手领五十骑，缚取于五万众中。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此后他在南宋做了几十年的官，也闲居了二十年。北伐的事，他一直没能做成。

鹅湖之会在淳熙十五年（1188）冬。陈亮从东阳赶到上饶，两个人在鹅湖寺谈了十来天，又同去铅山期思渡，约了朱熹来会，朱熹没有到。此后两个人往复唱和，留下几首《贺新郎》。

这一首壮词就在其中。

陈亮比他小三岁，脾气比他急。（他几次上书，说到动情处，朝廷里没有人爱听。）

五十弦这个典故，出在《史记·封禅书》。书里记：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五十弦的瑟声音悲，所以后人写瑟多写五十弦。李商隐《锦瑟》开篇就是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个悲的乐器。

八百里是牛。王恺有一头牛叫八百里驳，跑得快，也跑得远，见《世说新语·汰侈》。

破阵子这个词牌，从唐代的《破阵乐》来。《破阵乐》是太宗时的军乐，后来入教坊，成为词调。用它写军营，是挑对了调子。

写的却是梦。

全词从醉里挑灯写起，一路写到沙场点兵，其实都是梦回、是念、是想。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这两句写得最直白：把国家的事做完，把名声留下。写完这两句，忽然接上可怜白发生：做不成的话，就在这五个字里。

五个字收九句。

辛弃疾写豪放的词，末了常这样收。（《永遇乐》的末尾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同一个意思。）

辛弃疾南归后的四十几年里，做的是地方官：滁州、江陵、隆兴、湖南、福建，都做过。他练过兵，在湖南任上创置飞虎军；也理过财，在江西任上救过荒。朝廷用他，也不用他：用到一半就换地方，或者被人弹劾罢官。带湖与瓢泉的两段闲居，加起来二十年上下。

他号稼轩，就是闲居时取的。

陈亮比他更不顺。他一生没有做过像样的官，几次上书，两次下狱。死前一年才中了进士第一，授的官还没到任就死了。两个人交往的十几年里，一个在朝，一个在野，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同一件事，都没有做成。

这一首壮词，是写给陈亮的，也是写给他自己的。

这一首的句法有个特点：短句夹在长句之间。沙场秋点兵五字，可怜白发生五字，其余多是六言、七言。长句铺陈，短句一下收住：写到最热闹的地方忽然来一句五字，写到最末了又来一句五字。破阵子的调子本为军乐而设，长短错落，与鼓点是合的。

五字句是鼓点。

陈亮死后，辛弃疾写过祭文。两个人唱和的几首《贺新郎》，留在各自的集子里，一唱一答，答到第三首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