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铃》的词牌是怎么来的？「杨柳岸、晓风残月」好在哪里？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柳永《雨霖铃》。双调一百零三字。

先说词牌的来历。（相传唐玄宗入蜀，途中遇雨，在栈道中听见铃声隔山相应，悼念杨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旧传如此，见唐人的笔记。

再说柳永。他原名三变，字耆卿，福建崇安人，也就是今天的武夷山一带。（约生于 984 年，卒于 1053 年。）

官做到屯田员外郎，世称柳屯田。

相传他考进士时，仁宗看到他的名字，说了一句「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把他黜落。（此后他索性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旧传如此。

又说：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宋人叶梦得《避暑录话》里记了一位从西夏回来的官员说的话。）

第一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秋蝉叫得凄凉，对着长亭，天已晚，一阵急雨刚停。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在城门外帐中饯别，没有情绪，正留恋的时候，船家催着出发。（兰舟是船的美称。）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握着手看泪眼，竟然说不出话来。（凝噎是喉咙哽住。）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想这一去千里烟波，傍晚的雾气沉沉，楚天辽阔。

下片：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多情的人自古伤离别，更受不了这冷落的清秋时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今夜酒醒的时候人在哪里，大概在杨柳岸边，晓风残月之下。

这一句是全词的名句。（历代评家点到的，多半是这十一个字。）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这一去年复一年，好景也就白设了。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纵有千种风情，又跟谁去说。

再说它的写法。（全篇从傍晚写到次日清晨：骤雨初歇—兰舟催发—今宵酒醒—晓风残月。）一夜过去。

一百零三字里，写到实在的动作只有两处：执手相看，与酒醒。（其余都是想的。）

雨霖铃这个词牌，双调一百零三字，押入声韵。（切、歇、发、噎、阔、别、节、月、设、说：读起来一句一断。）

柳永是宋代写慢词最多的人之一。（他把长调写得能唱，市井间传得最广。）

这一首收在《乐章集》里。

「杨柳岸、晓风残月」七个字里三样东西：柳、风、月。（柳是送别的东西，风是早晨的，月是残的：三样都是冷的。）

柳永写羁旅与离别，写得比谁都多。（他一生在各地流转，末了死在润州，也就是今天的镇江。）

一百零三字里没有用典。（写一个傍晚与一个清晨，写的是人人遇得上的事。）

词里的「楚天」，说的是往南去。（楚地辽阔，一去千里：这一句写的是远。）

词分令、慢两类。令词短，慢词长。柳永之前，慢词写得少；他一首一首写下去，把长调铺开了。宋人李之仪说他的词铺叙展衍，备足无余：意思是一层一层写，写到没有剩下。这一首正是这样写出来的。

一百零三字，铺一夜。

长亭是驿道上的亭子。古时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送人送到亭子为止。

寒蝉是秋蝉。天凉时才叫的蝉，叫声短而急，古人听起来是凄凉的。开篇三个字寒蝉凄切，季节、声音、情绪都定了，再写长亭、写晚、写雨停：一共十二个字，写完了送别的场面。

场面写完了，人才出场。

都门是汴京的城门。帐饮是在郊外设帐饯行。（无绪就是没有心思。）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这九个字写的是一个动作：两个人的手握着，看着，说不出话。前面铺了那么多，到这里才写到人，一写就是十几个字，然后戛然而止。

说不出，就不说了。

下面念去去三字一转：想的是走以后的路。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辽阔。

下片开头两句是议论：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前一句说自古如此，后一句说何况是清秋。议论在词里本来容易空，这两句空不了，因为前面铺了傍晚的雨、催发的船。

议论是有底的。

今宵酒醒何处：今夜酒醒的时候，人在哪里。这一问，问出了下面七个字。

杨柳岸、晓风残月。柳是送别时折的，风是清晨的，月是残的：三样东西放到一处，不用一个动词。历代评家说这一句好，好在这三样东西谁都见过，谁也没有把它们摆在一起过。

七个字，三样物。

此去经年：这一去要过一年又一年。良辰好景虚设：好日子白设了。

末句：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风情是情意。纵有千种情意，又跟谁说去。全词到此收住，前面所有的话都落在一个无人可说上。

说到末了是一个空。

柳永的结局，旧传说他死在润州，家里没有钱，是京口的歌妓凑钱葬了他。旧传如此，见宋人的笔记。

唐人张祜写过一首《雨霖铃》：雨霖铃夜却归秦，犹见张徽一曲新。（张徽是玄宗时的乐工。）同一个曲子，一个写在唐，一个写在宋：曲名传下来了，词换了一支又一支。

柳永的句子在北宋传得极广。宋人笔记里记：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柳永填词，然后传唱。他的词从汴京的酒肆传到江南，也传到西夏。一个写词的人，靠市井的歌者把名字留下来，这与唐代诗人靠题壁、靠行卷是不同的路数。

他的《乐章集》按宫调编次，一调一卷。

都门帐饮的帐，是饯行时临时搭的帐幕。汴京的城门外，送人的人搭起帐来，喝一场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