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书有感》——「问渠那得清如许」的「渠」是谁？这首诗讲的是读书吗？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朱熹《观书有感》。二十八个字，七言绝句。

先说朱熹。他字元晦，号晦庵，徽州婺源人，也就是今天的江西婺源一带。（生于 1130 年，卒于 1200 年。）

他是南宋的理学家，编过《四书章句集注》，讲学于白鹿洞书院。（宋以后几百年科举的书，用的就是他这部注。）

第一句：半亩方塘一鉴开。半亩大的方塘，像一面镜子打开在那里。（鉴是镜子。）

第二句：天光云影共徘徊。天光与云影一起在里面来回移动。

第三句：问渠那得清如许。问它怎么会这样清。（渠是第三人称代词，就是「它」，指这一口塘。）

第四句：为有源头活水来。因为有活水从源头不断流来。

前两句写的是景。（一口塘，映着天光云影。）后两句是一问一答。（问它为什么清，答因为有活水。）

这是一首说理的诗，说的理在末一句。（塘水清，是因为有源头活水；人心明，是因为读书不断。）

「渠」字最容易讲错。（宋人的口语里，渠就是他、它，不是水渠。）

再说题目：观书有感。（看书的感想。）诗里却一句也没有写到书。（写的是一口塘。）这就是这一类诗的做法：理在景外。

《观书有感》一共两首。（第二首写：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那一首说的是时机到了，事情自然成。

两首都是借一件小事说一个大道理。（一口塘，一条船。）

再看这两首的好处：不说破。（全诗没有一个字说到读书，也没有一个字说到心性。）

朱熹是理学家，写的诗却常常是这样。（《春日》里写：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难字。（小孩背得下来，大人讲得出道理。）

这一首收在《千家诗》里。（《千家诗》是旧时蒙学的读本，二十八个字一首，最容易上口。）

后人引「源头活水」，多半用来比方学问与思想的更新。（一句话用在这里，是这一首诗的功劳。）

押的韵是开、徊、来。（三字一韵，读起来平顺。）

全篇从大到小：先说半亩方塘，再说天光云影，末了落到源头。（一眼望去的景，一层一层问下去。）

一首说理的诗，讲得这么轻。（没有一句教训人的话。）

朱熹十九岁中进士。（绍兴十八年（1148），那年他十九岁。）他一生做官的日子不长，前后加起来不过七八年，其余多半在讲学与著书。白鹿洞书院在庐山下，他重修了它，还订了学规；又到岳麓书院与张栻会讲，两人辩了几天，听的人上千。

书院是他的讲堂。

他把《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合为四书，作《四书章句集注》。（元、明、清三朝科举出题，用的就是这部注。）

他的学说在生前一度被禁。庆元二年（1196）朝廷禁道学，朱熹落职罢祠，学生散去。庆元六年（1200）他死在建阳，年七十一。死后九年才平反，此后他的注本进了考场，一用用了六百年。

禁过，也尊过。

半亩方塘这个名字，旧传指他老家尤溪的那口塘。（尤溪在福建，是他出生的地方。）

宋人好以诗说理。苏轼写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讲的是认识的局限；朱熹写为有源头活水来，讲的是人要不断读书。唐人写诗多半抒情，宋人写诗常常说理：这是两代诗不一样的地方。

理在景的后面。

《千家诗》是旧时蒙学的读本，收的多是绝句。

他另有一首《春日》：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泗水在山东，是孔子讲学的地方；朱熹一生没有到过北方，诗里的泗水是想出来的。

想去而没有去成。

两首诗一个写水，一个写春。

问渠那得清如许的如许，是这样的意思。（宋人的口语。）

朱熹讲读书，讲得最细。他说读书之法，在循序而渐进，熟读而精思。（后人辑有《朱子读书法》，记的就是这一类话。）源头活水四个字与这些话是一个意思：水不流就臭，人不读书就钝。

他说过：读书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三到之中，心到最急。）

心到最要紧。

他的诗，后人评得不那么高。（理学家写诗，讲究的是理，不是味。）可《观书有感》这两首一直有人读：二十八个字讲清了一个道理，又不带说教的口气。

半亩方塘的水为什么清，答案在末一句：有源头，有活水。（一潭死水，不管多大，日子久了就浑。）他把读书比作活水：一天不读，就少一天的水。

《观书有感》的两首，一首写水塘，一首写江船。（都是借物说理。）宋人这一类诗，后人评价很不一样：嫌它的人说乏味，爱它的人说明白。

他写这两首的时候，人在福建。

北方只在他诗里。

半亩不大。

半亩方塘一鉴开的鉴，就是镜子。（古人用铜镜，磨亮了才能照人。）一鉴开是说塘面像一面刚打开的镜子。

方塘是方的。

天光云影共徘徊的徘徊，是来回移动。（云在天上走，影子在水里走。）

前两句写的是静中的动：塘面不动，影子在动。

这首诗的题目叫观书有感，写的却是一口塘。

朱熹一生讲格物致知：从一件事物上穷究它的理。（这一首诗就是格物。）

他的《四书章句集注》里，注《大学》先讲格物。

一口塘，一个道理：二十八个字做完了一篇文章的事。

宋人写诗，爱用日常的东西说理：苏轼写庐山，陆游写山西村，朱熹写一口塘。

物在眼前，理在物后。

《千家诗》里收了它，排在前面几首。

旧时蒙童读诗，先读的就是这一类的二十八个字。

为有源头活水来的为，作因为讲。

一个字，一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