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董大》里的董大是谁？高适送他的时候，两个人都在什么处境？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高适《别董大》。二十八个字，七言绝句。

先说董大是谁。（董大就是董庭兰，唐代的琴师，善弹胡笳一类的曲子，当时很有名。）

他后来做过房琯的门客。（房琯是玄宗、肃宗两朝的大臣。）一个琴师与一个诗人交好，靠的是琴。

再说高适。他字达夫，渤海蓨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北景县一带。（约生于 704 年，卒于 765 年。）

他早年不得志。（年轻时往来梁宋之间，种过地，也求过仕，都没有着落。）四十岁以后才渐渐起来。

后来他官做到散骑常侍，封渤海县侯。（唐代的诗人里，官做到封侯的只有他一个。）

第一句：千里黄云白日曛。千里之内黄云压着，太阳昏黄。（曛是日落时的余光，这里指日光昏暗。）

第二句：北风吹雁雪纷纷。北风吹着雁往南飞，雪纷纷落下。

前两句是极冷的两句。（云是黄的，日是昏的，风是北风，雪在落。）送别的场面写得这么暗，唐人诗里不多。

第三句：莫愁前路无知己。不要愁前头路上没有知己。

第四句：天下谁人不识君。天下有谁不认识你呢。

后两句忽然一转。（前两句写冷，后两句写热。）一冷一热放在一处，这一首就站住了。

再说这两句为什么能安慰人。（董庭兰是名手，天下知其名。）高适劝他：你的名字人人知道，前路不愁没朋友。（这是一句实话，不是空话。）

唐人送别的诗，多半写到别后如何如何。（写孤帆远影，写西出阳关，写落日故人情。）这一首只说了一句宽心的话。

「天下谁人不识君」七个字，口气大。（也只有高适说得出来：他后来是封侯的人。）

这首诗后来收在《唐诗三百首》的七言绝句里。

再说「曛」这个字。（日光昏黄，天要黑的样子。）一个字把天气、时辰、颜色都定住了。

十四个字的前两句里，写了四样东西：云、日、风、雪。（外加一群雁。）

高适写边塞的诗名声最大。（《燕歌行》里写：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这一首不是边塞诗，写的却也是北方。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写到执手，也没有写到眼泪。（写到雪纷纷就收住，接着说一句宽心的话。）

董庭兰的琴后来没有传下来。（他的名字靠这一首诗留着。）

《别董大》其实有两首。第一首就是千里黄云白日曛这一首；第二首是：六翮飘飖私自怜，一离京洛十余年。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

两首是同一天写的。

第一首里他劝人：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第二首里他自己连打酒的钱都没有。一个人能把这样的两句和那样的两句写在一处，才是真见过穷的。

再说董庭兰的琴。他善弹《胡笳》一类的曲子。李颀有一首诗，题目就叫《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弄房给事》，开头是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写的就是董庭兰弹琴的场面，中间写到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

一个琴师的名声靠一首诗留着。

他后来做了房琯的门客。房琯是玄宗、肃宗两朝的宰相，好琴，也护着董庭兰。至德二载（757）房琯罢相，御史弹劾到他门下，说的正是门客董庭兰收人财物的事。琴师的一点名声，末了成了别人的一桩罪状。

送别诗就写在这一段前后。

高适的早年过得比这还紧。他二十岁上下到长安求仕，没有着落，回去寓居宋州，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商丘一带，种田为生，一住就是十来年。天宝八载（749）他才举有道科，授封丘尉，那时已经四十几岁。

封丘尉做了不到三年，他就辞了，后来入哥舒翰的河西幕府。

安史乱起，哥舒翰守潼关，高适在军中。此后他一路做上去：淮南节度使、剑南西川节度使，回朝做到散骑常侍，封渤海县侯，卒后赠礼部尚书。唐代的诗人里，官做到封侯的只有他一个。

所以天下谁人不识君这一句，他说得出口。

殷璠《河岳英灵集》评高适的诗，说他多胸臆语，兼有气骨。胸臆语就是心里的话，不绕。

这一首的前两句写得极冷：云是黄的，日是昏的，风是北风，雪在落，一群雁往南飞。十四个字里挤了五样东西，天色、风向、季节、时候全交代了。这样的天送人上路，话怎么说都不好说。

他索性说一句宽的。

莫愁前路无知己：不要愁前头路上没有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天下有谁不认识你。

这两句能安慰人，是因为它是实话。董庭兰是当世的名手，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高适没有空说后会必有期，他说的是对方的名声。

一首七绝，前两句写景，后两句说话，中间没有过渡。冷的那一半越冷，热的那一半越热。

曛字是这首诗里最难换的一个字。日光昏黄，天要黑不黑的样子，一个字定住了天气、时辰与颜色。后世的注本讲到这一字，都要单列一条。

两首《别董大》收在一处读，才见出高适的好处：给人的话是热的，留给自己的账是冷的。

高适与岑参并称高岑，两个人写的都是边塞。岑参写过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那是西域的雪；高适这一首前两句也写雪，写的是中原的雪。一个在安西北庭，一个在宋州道上，雪是一样的，处境不一样。

天宝十二载（753）前后他入哥舒翰幕，跟着到了河西。《燕歌行》里他写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一句写当兵的，一句写当兵的人的妻子。送董庭兰的这两句与它同一副心肠，知道前头冷，才说莫愁。

他见惯了别离。

董庭兰弹的那支《胡笳》，相传是蔡琰做的。蔡琰是蔡邕的女儿，汉末被掳到南匈奴，住了十二年，回来作《悲愤诗》，又传下《胡笳十八拍》。一支讲流落的曲子，由一个流落的琴师弹出来：高适送他的时候，前两句写雪，后两句写宽心的话，董庭兰弹了一辈子的那支曲子，正是他自己走在路上的意思。

唐人送别，写到末了多半要宽慰一句。宽慰的话有千百句，能传下来的不多，这是其中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