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金风玉露一相逢」的「金风玉露」是什么？末两句为什么说是翻案？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观《鹊桥仙》。双调五十六字。

先说秦观。他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扬州高邮人，也就是今天的江苏高邮。（生于 1049 年，卒于 1100 年。）

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黄庭坚、晁补之、张耒与他并称。）苏轼很看重他。

再说这一首写的是什么。七夕。（七月初七，牛郎织女一年一会。）

第一句：纤云弄巧。纤细的云做出巧妙的花样。（巧字双关：乞巧是七夕的习俗。）

第二句：飞星传恨。流星传递着离恨。（飞星指天上的星，也指牛女匆匆相会。）

第三句：银汉迢迢暗度。银河辽阔，暗暗渡过。（银汉是银河。）

第四句：金风玉露一相逢。秋风白露之中相会一次。（金风是秋风，五行里秋属金；玉露是白露时节的露。）

第五句：便胜却人间无数。这一次相会，胜过人间的无数次。

「金风玉露」四个字不是秦观造的。（李商隐《辛未七夕》里就有：由来碧落银河畔，可要金风玉露时。）他拿来用在这里。

下片：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柔情像水，佳期像梦，回头看鹊桥上的归路，怎么忍心看。）

末两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两情若是长久的，又何必要朝朝暮暮在一起。

这两句是这一首的翻案处。（写七夕的词，从古以来多半写别恨：写一年一会太短，写分离太苦。）秦观说一年一会不算短：只要长久，不在乎天天见面。

这一翻，把一首写愁的词翻成了写理的词。（理在末两句，前面全是景与情。）

再说鹊桥。（旧传七夕乌鹊填河成桥，让牛女过河。）忍顾二字写的是不忍回头看那条路。

全词五十六字，写的是一夜的事。（从相会写到相别。）

秦观的词，后人评为婉约。（他写愁的句子极多：《踏莎行》里写「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这一首却是他少有的清醒。（不写愁，写的是一个道理。）

他卒于元符三年（1100），死在藤州，也就是今天的广西藤县。（苏轼听到他的死讯，难过了很久。）

《鹊桥仙》这个词牌，双调五十六字。（上下片各五句，两仄韵。）用这个词牌写七夕，宋人写得多：秦观这一首压住了其余的。

末两句后来成了常被引用的话。（说到长久，人多半引它。）

秦观见苏轼，是在徐州。（熙宁十年（1077）苏轼知徐州，秦观去见他，执弟子礼。）此后两人交往二十几年。绍圣初年新党执政，秦观被一贬再贬：处州、郴州、横州、雷州，一路往南。元符三年（1100）放还，走到藤州就死了，年五十二。

贬到最南边。

苏轼听到他的死讯，说了两句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他贬到郴州时写过《踏莎行》：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末了是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同一支笔，写得出那样苦的句子，也写得出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样清醒的句子。

一个人两种句子。

他的《满庭芳》里有一句山抹微云，天黏衰草，当时人就称他山抹微云君。

再说七夕。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里记：七月七日是牵牛织女聚会之夜，这天夜里妇女结彩缕穿七孔针，或者拿金银小针来穿，还在院子里摆瓜果乞巧；有蜘蛛在瓜上结网，就当作得巧的应验。乌鹊填河成桥让牛女过河，也是旧传。

乞巧的针有七孔。

词的第一句纤云弄巧，巧字就扣着乞巧。

前人写七夕的诗词，多半写一年一会的短与别后的苦。《古诗十九首》里写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秦观说一年一会已经胜过人间无数，又加一句又岂在朝朝暮暮：把恨翻成了理。

翻得干净。

后人把他归入婉约一路。

这一首五十六字，前九句都是景与情，末两句忽然立起一个道理。

秦观的词，后人说他是婉约的正宗。他写愁，写得细：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写离别，写得苦：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这些句子与两情若是久长时放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写的。

他是高邮人，家里是读书人家。（年轻时豪爽，喜欢读兵书；见了苏轼以后，才专心举业。）

三十七岁中进士。

元丰八年（1085）他中进士，那年三十七岁。

七夕这个题目，宋人词里写得极多。写得好的，多半落在相逢两个字上：一年一会，是苦还是会？秦观的答法是：胜过人间无数。（他不说苦，也不说乐，说胜。）末两句再把胜字推开：不在乎朝朝暮暮，只在乎久长。一个胜字，把旧题目翻了过来。

《鹊桥仙》这个词牌，双调五十六字，上下片各五句。（句法以四言、五言、六言、七言错杂，押仄韵。）用它写七夕的宋人不少，写得好的却只有这一首：好就好在末两句把旧题翻了新意。

秦观的词集叫《淮海词》。

集子以号名。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八个字，两个比喻连着用。

秦观写词，句子多半软。（《淮海词》里，软的句子占了大半。）这一首也软，末两句却硬。（又岂在朝朝暮暮七个字，是反问的口气。）

软到底，忽然硬起来。

再说这一首的结构：上片写相会，下片写相别。（中间用忍顾鹊桥归路一转。）

转的地方在一个顾字。（回头看。）

词里的「银汉迢迢暗度」，迢迢是远。（银河辽阔，一年才过一次。）

远的不是路，是时间。

宋人写七夕的词，多写夜晚。（秦观这一首从云写起，写到星，写到银河，写到风露，写到归路。）

一路写下来，写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