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张十八是谁？「草色遥看近却无」写的是什么时候的草？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十八个字，七言绝句。

先说张十八是谁。（张籍，字文昌，排行十八，所以称张十八。）他做过水部员外郎，题目里的水部就是从官名来的。

张籍是韩愈的朋友，也是他的学生一辈。（约为 766—830，比韩愈小两岁。）他写乐府有名，王安石说他「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

再说韩愈。他字退之，河南河阳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孟州一带，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生于 768 年，卒于 824 年。）

他是古文运动的中心人物，主张文以载道，反对骈文。

这一首写在长庆年间（821—824），那时他在长安做官。

第一句：天街小雨润如酥。京城街上的小雨，润得像酥油。（天街是京城的街道，酥是酥油，形容雨的细与润。）

第二句：草色遥看近却无。草的颜色，远看有，近看反而没有了。

这一句写的是早春。（草芽刚从土里出来，稀稀疏疏：远看连成一片绿，走近了却看不见几根。）

二十八个字里，最好的是这一句。（写早春的草，后人没有写得过它的。）

第三句：最是一年春好处。正是一年里春天最好的时候。

第四句：绝胜烟柳满皇都。远胜过烟柳笼罩全城的暮春。（绝胜是远远超过，皇都是京城。）

他把早春与暮春作了比较。（暮春的柳已经成荫，他的意思是不如早春那一点绿。）

唐人写春，多半写春深。（写花落、写柳絮、写春尽。）韩愈这一首写的却是春刚来。

再说押韵：酥、无、都，三个字一韵到底。（虞韵。）

绝句的二十八个字里，前两句写景，后两句议论。（议论的两句不是空的：前面先摆出了雨与草。）

「润如酥」三个字是这一首的巧处。（雨本无形，用一个吃食比它：酥油是润的、软的、细的。）

韩愈以文为诗，句子常常生硬。（这一首却是他最平易的一首：二十八个字，一句也不拗。）

这首诗收在《唐诗三百首》的七言绝句里。

同一题目的诗，他写了两首。（另一首写「莫道官忙身老大」，劝张籍出来同游。）

张籍回过他一首。（两人唱和的诗，在集子里能找出好几首。）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典故。（人人读得懂，也人人说得清它好在哪里。）

韩愈三岁丧父，由兄嫂养大。贞元八年（792）中进士，那年他二十五岁。元和十四年（819）他上表谏迎佛骨，宪宗大怒，当天把他贬到潮州去。（他在路上写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潮州在广东，路八千。

天街是长安城的中轴大街。

再说韩愈与柳宗元。两个人同倡古文，后人并称韩柳。苏轼在《潮州韩文公庙碑》里说他文起八代之衰：八代指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那八代的文是骈文。他把文章扭回散文上去，这是后来的定评。

文与诗，他一起改。

他写诗也带着文章的句法。（《山石》一篇一句接一句往下写，像一段记游的散文。）后人称为以文为诗。

这一首却是他诗里最软的一首。二十八个字，没有一句拗口，也没有一个生僻字。（天街小雨润如酥七个字，比他别的句子都柔。）

软在他这里少见。

张籍写乐府有名。白居易说过他尤工乐府诗。他自己的《秋思》里写：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

韩愈与张籍的唱和，在两人的集子里都能找到。（韩愈还写过《调张籍》，里面有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题目里的称呼是官名。

水部员外郎是工部水部的属官。（唐人相称，常以官名代名字。）

末句绝胜烟柳满皇都的烟柳，是暮春的柳。（柳枝成行，远看如烟。）

韩愈这一首的题目很长，把官职、排行、姓都写上了：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唐人题目的写法，常常把对方的官名与排行写全。）同一题目的诗他写了两首，另一首是：莫道官忙身老大，即无年少逐春心。凭君先到江头看，柳色如今深未深。两首写的都是早春，一首写景，一首约人。

张籍是和州乌江人，也就是今天的安徽和县一带。（他晚年做过国子司业，世称张司业。）

司业是最后的官。

韩愈写诗给张籍，语气是随意的。（凭君先到江头看：你先去看，看完了告诉我。）

再说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写法。这两句写的是人人都有的经验：早春的地上草芽刚出土，稀稀拉拉几根，走远了连成一片淡绿，走近了一看，脚下还是土。韩愈把它写成七个字。他写的是正月、二月之间的那几天：草还没有长起来，雨先来了。

最是一年春好处的最字，是正的意思。

韩愈论诗，主张不平则鸣。（他在《送孟东野序》里说：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这一首却是平的：写小雨，写草色，写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同一年他还写过《晚春》：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那一首写得热闹：草木都在争。）两首一比，早春的淡与晚春的浓就分出来了。

一淡一浓。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字写到花。

韩愈在长安做四门博士、监察御史、国子博士，几十年都在京城里。（他一生去过的地方：长安、洛阳、阳山、潮州、袁州。）

长安城的街上下了雨，土路变成泥路。（润如酥说的是雨细，也说的是路好走了。）

雨不大。

二十八个字里，写草只有一句，写雨只有一句。（剩下两句是评价。）

韩愈与孟郊交情最深，两个人写过联句。（《送孟东野序》也是送给孟郊的。）孟郊比他大十七岁。

一个主张不平则鸣的人，写早春却写得极平。

天街小雨润如酥的酥，是唐宋人吃的一种奶制食品。

人人背得下来。

《唐诗三百首》里，韩愈的诗收得不多，这一首是其中之一。

张籍后来写过《祭退之》，记韩愈临终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