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岳》——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登了泰山没有？「阴阳割昏晓」的割怎么讲？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杜甫《望岳》。五言古诗，八句四十字。

先说题目。（岳是五岳，岱宗是泰山。杜甫写过三首《望岳》，分咏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这一首望的是泰山。）

第一句：岱宗夫如何。泰山是什么样的。（夫是语助词。）

第二句：齐鲁青未了。青色从齐到鲁，一望没有尽头。（齐、鲁是春秋两国，泰山之北为齐，之南为鲁。）

这两句是望见的远景。（人在山下，先问一句，再答一句。）

第三句：造化钟神秀。天地把神奇秀丽都聚在这一处。（钟是聚。）

第四句：阴阳割昏晓。山南为阳，山北为阴，同一时刻，两边分出昏与晓。（割是分开。）

一个割字最硬。（泰山高，日光照得到南面，照不到北面，明暗像被切开。）

第五句：荡胸生曾云。山中升起的层云，涤荡心胸。（曾通层。）

第六句：决眦入归鸟。睁大眼睛望归鸟，眼眶几乎要裂开。（决是裂开，眦是眼眶。）

第七句：会当凌绝顶。总有一天要登上最高处。（会当是唐人口语，作定要讲。）

第八句：一览众山小。一眼望下去，群山都小了。

再说末两句。（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并没有登山，题目明明是望。望岳的人说要登顶，说的是将来。）

这首诗作于什么时候。开元二十四年（736）前后，杜甫漫游齐赵，那时他二十四五岁。（他生于 712 年，卒于 770 年。）

这是他早年的一首诗。（同一时期他写《房兵曹胡马》《画鹰》，都是意气盛的。）

八句里没有一个字说到难。（一首望山的诗，写成了自述志向的诗。）

后人引「一览众山小」，多半引的是末一句。（二十个字里，这一句最像少年人的口气。）

再说体裁。八句的篇幅像律诗，押的却是仄声韵：了、晓、鸟、小，四个上声字。律诗押平声韵，押仄声的不算律，所以古人把它编在五言古诗里。

这首诗收在《唐诗三百首》的五言古诗里。

杜甫后来在成都、在夔州写的诗，调子全变了。（同样是山，早年的山是高的，晚年的山是远的。）

四十个字里，望的人始终站在山下。（从山下望，才望得出青未了，也望得出阴阳割昏晓。）

「青未了」三个字写的是颜色，也是距离。（青色一直铺过去，看不见尽头。）

「决眦」两个字写的是用力。（睁到眼眶发酸，才看得见归鸟。）

一首四十字的诗，前六句都在写眼里的山，末两句忽然写到脚上。（登顶那件事，留到诗外去了。）

孟子说过「登泰山而小天下」。（「一览众山小」的意思，源头在那一句。）

杜甫早年漫游过两趟。开元十九年（731）前后他南下吴越，二十四年（736）后又到齐赵。他在《壮游》里自述：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写《望岳》的正是这一段，那时他二十几岁，骑着马，穿着裘，一路往东走。

泰山就在那一带。

泰山是五岳之首，历代帝王封禅在这里。唐玄宗开元十三年（725）封泰山，那一年杜甫十四岁。

岱宗两个字，岱是泰山的别名，宗是尊长。齐鲁是泰山南北的两个国：山之南为鲁，山之北为齐。他在山下望见的一片青色，跨了两个国。

青色望不到头。

造化钟神秀的钟字是聚：天地把神秀聚在一处。

阴阳割昏晓讲的是一个时刻里的两样光。山的南面已经亮着，北面还暗着：同一时刻，明暗像被刀切开。割字是杜甫最爱用的一类字，把一个静止的东西写成有动作的。

一个字，一座山。

荡胸生曾云的曾通层：山中云一层一层起来，看的人心胸也跟着动。

末两句是全诗的名句，也是杜甫早年最有名的一句自述。孟子说：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一览众山小的来历就在这一句，他把前人的话换成了自己的五个字。

写的时候他并没有登。

望岳的人说要凌绝顶。四十个字里，人始终站在山下。

杜甫此后写的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重。天宝十四载（755）乱起，他从此没有安稳过。后人读《望岳》，多半拿它当杜甫少年时的样子：口气大，句子硬，眼里只有一座高山。

四十个字里没有一句愁。

古人写泰山的诗，杜甫之前就有。《诗经·鲁颂》里写泰山岩岩，鲁邦所詹；孔子说过登泰山而小天下。真正把泰山写成一首诗的，是杜甫这四十个字。此后宋人、明人登泰山，题咏不计其数，能与此首并提的不多。

齐鲁青未了五个字，写的是站在远处望见的山。

杜甫三首《望岳》里，咏华山的一首写西岳崚嶒竦处尊，诸峰罗立似儿孙；咏衡山的一首写南岳配朱鸟，秩礼自百王。三首都是望，都不是登。

望与登是两回事。

四十个字里，山一直在，人一直在山下。

会当两个字，是唐人的口语，作定要、总有一天要讲。唐人诗里常用它。杜甫写它的时候人在山下，说的却是山上：四十个字里最有力的一句，是一个还没有实现的动作。

一览众山小的一览，是一眼看尽。要一眼看尽，人得站到最高处：这一句是凌绝顶的结果，不是望的结果。

所以末句是推出来的。

杜甫的诗，后人按年月编次。仇兆鳌《杜诗详注》把《望岳》编在开元二十四年（736）以后，与《登兖州城楼》《房兵曹胡马》前后。

兖州就在泰山南边不远。（他从兖州往北望，望见的正是泰山。）

这一首四十个字，四个韵脚全是上声：了、晓、鸟、小。上声字读起来先抑后扬，收不住。（押平声的诗收得住，押仄声的诗有意不收。）

押仄韵的五古，是杜甫早年常用的体裁。

八句里，前两句是问答，中四句是形容，末两句是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