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故人庄》——「过」是经过还是拜访？「就菊花」的「就」怎么讲？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孟浩然《过故人庄》。五言律诗，八句四十字。

先说过字。（过是访问、拜访，不是经过。）

故人是老朋友。具鸡黍：备好了鸡和黄米饭。（《论语·微子》里荷蓧丈人「杀鸡为黍而食之」，留客人吃饭用的就是这两样。）

第一联：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老朋友备了鸡与黄米饭，邀我到他田庄上去。

第二联：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绿树在村子边上合拢，青山在城郭外斜着。（合是围拢，斜是横亘。）

这一联对仗。（绿树对青山，村边对郭外，合对斜。）

第三联：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打开窗子，对着打谷场与菜园，端着酒说桑麻。（轩是窗，场圃是晒场与园地，桑麻是农事。）

这一联也对仗。（开轩对把酒，面场圃对话桑麻。）

第四联：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等到重阳那一天，我还要来赏菊。（就是趋就、靠近的意思。）

再说重阳。（九月初九，古人登高、饮菊花酒。）他不说再来，说还来就菊花：预约的是下一个节令。

孟浩然，襄州襄阳人，也就是今天的湖北襄阳。（生于 689 年，卒于 740 年。）

他一生没有做官。（四十岁到长安应试不第；后来韩朝宗要举荐他，约好了日子，他与人喝酒，误了期。）这件事记在《新唐书》本传里。

李白写过一首《赠孟浩然》：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他的诗，后人评为清淡。（苏轼说过他「韵高而才短」，意思是味长而材少：这一首正是韵高的一类。）

这一首的好处，是通篇没有一句难懂的话。（请客、吃饭、开窗、说话、约下次：都是日常的事。）

八句里写的是一天的事，从被邀写到约下次。（中间两联一动一静：一联看景，一联说话。）

「绿树村边合」的合字要紧。（树是一圈围过来的，村子被围在里头。）

「青山郭外斜」的斜字，与村边的合字一近一远。（一在村外，一在城外。）

这首诗收在《唐诗三百首》的五言律诗里。

孟浩然写田园的诗不止这一首。（《春晓》二十个字，也是人人会背的。）

再说「话桑麻」三个字。（两个读书人到了田庄上，说的是庄稼。）二十个字里，这一句最见出主人与客人的身份。

四十字里没有一个字写到离别。（写到约下次就收住：走的时候不写，写的是还想再来。）

孟浩然四十岁到长安，应试不第，此后回襄阳。旧传他在王维的官署里遇上玄宗，诵了自己的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玄宗听了不高兴，说：你自己不来求仕，我什么时候弃过你。事见《唐才子传》，旧传如此。

此后他真的没有做官。

他隐在襄阳鹿门山。鹿门山在襄阳东南，汉水边上，离家不远。

他的集子是王士源编的。王士源是宜城人，与孟浩然同时，编《孟浩然集》三卷，前面写了一篇序，序里记他的生平与死。今本孟浩然的诗，靠这一部传下来。

开元二十八年（740）王昌龄游襄阳，两个人相见。孟浩然背上长了疽，医生说忌口，他吃了鲜鱼，病发而死。（王士源序里记着这一段。）

卒年五十二。

再说重阳。九月初九，古人登高、佩茱萸、饮菊花酒。南朝吴均《续齐谐记》里记了一个故事：汝南人桓景跟费长房学道，长房告诉他九月九日家中当有灾，让家人各作绛囊盛茱萸系在臂上，登高饮菊酒，此祸可除。旧传如此，习俗却是真的。

所以末句是节令上的约。

他不说再来，说还来就菊花。就字是凑近的意思：凑到菊花跟前去。

这一首押的是麻韵：家、斜、麻、花。斜字旧读与霞相近，与其余三字同韵；今天读起来不押，是字音变了。注本遇到这个字，常常单注一条。

四十字里，人只有两个：主人与我。其余是树、山、窗、场圃、酒、桑麻、菊花。

写的是两个人的一天。

孟浩然的诗，后人与王维并称王孟。两个人都不写大场面，也不写险的句子。王维的诗里有画，孟浩然的诗里有日子：请客、吃饭、约下次，写的都是过得下去的生活。

这一首里没有一句感慨。

唐人写田庄的诗不止这一首。王维的《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写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储光羲、常建也都写田家。孟浩然这一首与它们不同的地方，在于通篇有人：主人备饭，客人赴约，开窗说话，末了约下次。写田园而不写景，他写的是人情。

故人具鸡黍的具字是备：备饭的人是有心留客的，不是随口一说。

再说邀我至田家的田家。田家不是农舍的泛称，是主人住在田庄上。孟浩然隐在鹿门山，往来的多是襄阳一带的田庄主人与寺观僧道。他的诗里，人多半是这一类。

写的都是近处的人。

一首四十字的诗，写的是一个不慌不忙的白天。

青山郭外斜的郭，是外城。村子被绿树围住，郭外横着青山：四十个字里，先写近处的树，再写远处的山，中间隔着一段路。孟浩然写这一联的时候，人正往田庄去，两样东西都是路上看见的。

把酒话桑麻的桑麻，指农事。

孟浩然的诗在当时就有名。李白比他小十来岁，写过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王维给他画过像；杜甫也写过复忆襄阳孟浩然，清诗句句尽堪传。同时代的三个大诗人都写到他，这在唐人里不多。

他一生的行迹不广：襄阳、洛阳、长安、吴越，最后还是回到襄阳。

一首四十字的诗里，节气只出现一次，却压住了末句。

末句还来就菊花的还字，念作重复讲还是念作仍然讲，注家都讲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