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四句里有多少种颜色？杜甫在成都写的吗？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杜甫《绝句》。二十八个字，七言绝句。

先说写在什么时候。广德二年（764）春，杜甫在成都草堂。（乾元二年（759）他入蜀，上元元年（760）在浣花溪畔盖了草堂。）

那一年严武再镇蜀，杜甫回到成都，做了严武幕中的参谋。

第一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两只黄鹂在绿柳上叫。

第二句：一行白鹭上青天。一行白鹭飞上青天。

第三句：窗含西岭千秋雪。窗子里含着西岭千秋的积雪。（西岭是成都西面的岷山，山高，雪常年不化。）

第四句：门泊东吴万里船。门外停着要去东吴的万里船。（东吴指长江下游一带。）

二十八个字里有四个颜色：黄、翠、白、青。（两个黄鹂是黄，柳是翠，白鹭是白，天是青。）

再看句法。四句两联，两联都对仗。（黄鹂对白鹭，翠柳对青天；窗含对门泊，西岭对东吴，千秋雪对万里船。）

四句全对的绝句不多。（唐人绝句多半前两句散、后两句对，或全不对。）这一首四句都对，读起来却顺。

前两句写近处，后两句写远处。（柳上的鸟是眼前，西岭的雪是极远，门前的船是近处的水路。）

「含」字是这一首里最考究的一个字。（窗框像一个框子，把远处的雪框进来了。）

「泊」字也一样。（船停在门口，不是开在门口：一个字定住了静。）

再说「千秋」与「万里」。（一个是时间，一个是空间：两个字把窗与门拉到极大。）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动词是难的：鸣、上、含、泊。（四个动词，两个是动的，两个是静的。）

杜甫在成都住了五年上下。（草堂那一段，是他一生里少有的安稳日子。）

这首小诗写的是那一段的春天。（草堂外有溪，溪上有船，远处有雪山。）

东吴的船为什么停在门口。（成都的水路下岷江、入长江，可以一路到江南。）那几年战乱，水路时通时断：船停在门口，说明路通着。

这首诗收在《唐诗三百首》的七言绝句里。

后人选杜甫的绝句，多半选这一首。（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句愁，也没有一句议论。）

他在成都还写过「好雨知时节」。（《春夜喜雨》也是草堂那一时期的东西。）

一首写春天的诗，四句写了四样东西：柳上的鸟、天上的鸟、门外的雪、门前的船。（东西多，字却少。）

二十八个字里，人没有出场。（写的是他的窗、他的门，以及从那里看见的东西。）

杜甫入蜀的路不好走。乾元二年（759）他从秦州（今天的甘肃天水）南下同谷，再翻山入蜀，年底才到成都。上元元年（760）春天，他在成都西郊浣花溪边盖起草堂。从 759 年到 765 年，他在成都住了五年多。

草堂外有一条溪。

溪是浣花溪，往下通锦江，锦江入长江。（所以门外的船，一路可以下到江南。）

成都南门外有一座万里桥。相传诸葛亮送费祎出使东吴，费祎在桥上说：万里之行，始于此桥。桥因此得名。杜甫写门泊东吴万里船，万里二字与这座桥是一个意思：船要走的，是万里之外的江南。

万里是个实在的数目。

西岭是成都西面的山，也就是岷山。（今天大邑县境内的西岭雪山，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山高雪深，夏天也不化。

再说两个黄鹂。绝句里用数量词，杜甫用得随意：两个、一行、千秋、万里。（两个是口语，唐人写诗不避这个。）二十八个字里有四个数量词，四个都不在一个层面上：两个是只数，一行是排列，千秋是时间，万里是空间。

数字把四句撑开了。

后人评杜甫的绝句，说不如他的律诗。（他的绝句常带拗句，也有对仗不匀的。）这一首却是公认的好：四句都对，句句能画。

四句像四扇窗：柳上的鸟，天上的鸟，窗里的雪，门前的船。（写景的诗写到这个分上，写的人与看的人都在草堂里。）

人在哪里，没有写。

他在成都还写过《江畔独步寻花》一组，写黄四娘家的花。

广德二年（764）他回成都，是因为严武再镇蜀。（严武是他的老朋友，也是他的依靠。）永泰元年（765）严武病死，杜甫离开成都，顺江东下。草堂那五年，是他一生里最安稳的一段。

绝句的规矩，四句可以全不对，也可以后两句对，全对的少见。杜甫这一首四句两联都对，还各对得极工整：两个黄鹂对一行白鹭，数词对数词，鸟名对鸟名，颜色对颜色，动作对动作；窗含对门泊，处所对处所，西岭对东吴，千秋对万里。二十八个字像一副双联的对子，读起来却像四幅画。

杜甫写律诗，后人评为沉郁顿挫；写绝句，他常常不那么讲究。

对得齐，读得顺。

这一首里的方位也排好了：东、西、上、下。白鹭往上，黄鹂在树上；西岭在窗外，东吴在门外。

再说窗含的含字。含是含在口里的意思，用在窗上，是把远处的景吞进来：窗框是一个框子，人是坐在屋里的。一个含字，写出一个人坐在草堂里往外看的样子：他不必出门，西岭的雪、门前的船，都在他的窗门之间。

二十八个字里写到的声音只有一处：鸣。（黄鹂在叫。）其余都是静的：一行白鹭往上飞，雪在山上，船停在门口。

写春天的诗，多半写到花开、写到鸟叫。（杜甫这一首也写鸟，写的是鸟的颜色与数目。）

闹与静，他选了静。

这首诗在有的本子里题作《绝句四首》其三。（杜甫写过好几组绝句，这一首是其中一组里的。）

四句写了四个方向的东西：近处的鸟，天上的鸟，西边的山，门外的船。

仇兆鳌《杜诗详注》里，这一首编在成都诗那一卷。

同一组里还有一首写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二十八个字，一首绝句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