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逢李龟年》——李龟年是谁？杜甫为什么在江南遇见他？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杜甫《江南逢李龟年》。二十八个字，七言绝句。

先说李龟年是谁。（他是开元、天宝年间的宫廷乐工，善唱歌，也善击羯鼓。）那时候宫里宴乐，少不了他。

唐人记他兄弟三人：李龟年、李彭年、李鹤年，都以乐技供奉。（李彭年善舞，李鹤年善歌。）

再说岐王与崔九。（岐王是玄宗的弟弟李范，好文学，家里常聚着文人；崔九是崔涤，官做到殿中监，排行第九。）

第一句：岐王宅里寻常见。在岐王的宅子里经常见到你。（寻常是经常。）

第二句：崔九堂前几度闻。在崔九的堂前听过你几次。（几度是几次。）

前两句说的都是开元年间的事。（那时候杜甫二十几岁，在洛阳、长安一带走动。）

第三句：正是江南好风景。正是江南风景最好的时候。

第四句：落花时节又逢君。在落花的时节又遇见了你。

「落花时节」是暮春。（也是两个人各自晚年的意思。）

再说这一首写于什么时候。大历五年（770）前后，杜甫在潭州，也就是今天的湖南长沙。（那一年他五十九岁，同年冬天死在湘江的一条船上。）

安史之乱以后，宫廷的乐工散了。（李龟年流落到江南，靠卖唱过日子。）两个人一个从长安出来，一个从宫里出来，在潭州碰上。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句说到乱，也没有一句说到穷。（写的是当年见过的场面，和今天又见着的时节。）可两句之间隔着几十年，隔着一场大乱。

前两句的地名是长安的王府，后两句的地名是江南。（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又逢」两个字要紧。（不是初次见，是又见。）年轻时见惯了，老来又见一次：两头的情形全在这两个字里。

杜甫生于 712 年，卒于 770 年。（他一生见过开元盛世，也见过乱后的天下。）这一首二十八个字，是他最后那一年的作品之一。

后人称这一首为唐人七绝的压卷之一。（明人评唐诗，有人推它，有人推王昌龄的《出塞》。）

这首诗收在《唐诗三百首》的七言绝句里，排在末尾不远的地方。

再说「寻常见」与「几度闻」。（一个是常见，一个是几次听。）两句都在说多，说惯了。（惯了的事，到了末路才显出来。）

一个人的一生可以压缩成二十八个字：前两句是年轻时候的场面，后两句是老来碰见的一个时节。

李龟年后来死在江南。（唐人笔记里记他流落湘潭一带，每遇良辰胜景，为人歌数阕，座中闻之，莫不掩泣。）

李龟年的事迹，主要见于唐人郑处诲的《明皇杂录》。书里记：开元年间，乐工李龟年、李彭年、李鹤年兄弟三人都有才名，彭年善舞，鹤年、龟年能歌，龟年又善击羯鼓，玄宗很赏识他。

兄弟三人都供奉在宫里。

《明皇杂录》还记了他后来的下落：乱后流落江南，每逢良辰胜景，为人唱几阕，座中听了的人没有不掩泣罢酒的。唱的人落魄，听的人也落魄：唐人笔记里这一段，与杜甫这一首对得上。

杜甫与他的交情在长安。

旧注说杜甫少年时出入岐王宅与崔九堂，在那里听过李龟年唱歌。岐王李范是玄宗的弟弟，好文学，家里常聚文人，卒于开元十四年（726）；那一年杜甫十五岁。崔涤是崔湜的弟弟，玄宗在藩时与他交好，官做到殿中监。两处宅第，是开元年间长安最热闹的地方。

前两句写的就是这两处。

岐王卒于 726 年，崔涤卒得更早。杜甫说寻常见、几度闻，说的是开元年间的事，那时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等到又逢君的时候，他已经五十九岁，中间隔着天宝十四载（755）起的那一场大乱。

潭州在唐代属江南西道，就是今天的长沙。大历五年（770）杜甫在潭州，同年冬天死在湘江的一条船上。

他在潭州见到李龟年，不是孤例。大历二年（767）他在夔州见过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舞剑器，写了一首《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序里说自己小时候在郾城看过公孙大娘本人，一晃五十年。乱后遇见旧人，他一生碰上过两回，两回都写了诗。

两首诗写的都是相逢。

《明皇杂录》还记李龟年在湘中采访使的筵上唱王维的两首诗：红豆生南国，清风明月苦相思，唱罢满座掩泣。一个乐工晚年靠唱别人的诗过日子，他唱的恰恰是当年在座上听他唱的那位诗人的句子。

二十八字里没有一个字说到穷，也没有一个字说到乱。

清人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评这一首，用的是有案无断四个字：只摆出前后两截事实，不下断语。前两句是当年的场面，后两句是今天的时节，中间几十年的事一字不提，读的人自己填。

又逢两个字是这首诗的枢纽。

不是初见，是又见。少年时见惯了的场面，老来在江南的花落时节又碰上一次：前头的繁华与后头的流落，全压在这两个字上。

落花时节是暮春，也是两个人各自的晚年。杜甫于 770 年冬卒于湘江舟中，年五十九；李龟年的卒年，唐人笔记里没有记。

一首二十八个字的诗，写尽了两个人的一生，也写尽了开元、天宝、大历这三个年号之间的一段。

这一首在杜集里排在晚年那一批的中间：前面是《登岳阳楼》，后面是《江汉》。同一时期他写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又写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都是 770 年前后的口气。

李龟年这一边，唐人笔记里记他晚年每遇良辰胜景就唱歌，唱到一半，座中人哭。他唱的多是开元、天宝年间的旧曲：曲子还是那一支，听的人已经换了一茬。杜甫这一首写的正是这样一场相逢，一个唱了一辈子，一个听了一辈子。

两个人都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