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柳》里的「碧玉」是谁？「二月春风似剪刀」为什么写得好？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贺知章《咏柳》。二十八个字，七言绝句。

先说贺知章。他字季真，晚年自号四明狂客。（越州永兴人，也就是今天的浙江杭州萧山一带。生于 659 年，卒于 744 年。）

证圣元年（695）进士。（那是武则天的年号。）他做官做到秘书监，后人因此称他贺监。

天宝三载（744），他上疏请求还乡做道士。（玄宗准了，把绍兴镜湖的一角赐给他。）那一年他八十六岁。

他在长安见过年轻的李白。（读了李白的文章，说他像天上贬下来的仙人，人称谪仙人。）这一段见于《新唐书·李白传》一类记载。

第一句：碧玉妆成一树高。一棵高高的柳树，像用碧玉妆扮成的。（碧玉是青绿色的玉。）

碧玉两个字有异解。（一说指柳色像碧玉；一说「碧玉」是古诗里对小家女的称呼，这里把柳树比作一个年轻女子。）两解都能讲通，注家各有所主。

第二句：万条垂下绿丝绦。一万条柳枝垂下来，像绿色的丝带。（绦是丝带，读同韬。）

第三句：不知细叶谁裁出。不知道这细细的叶子是谁裁出来的。

第四句：二月春风似剪刀。二月的春风像一把剪刀。

再说「裁」字。（裁是剪裁，本是说衣服。）他先问是谁裁的，再答是春风：问与答之间，隔了一句。

「似剪刀」三个字是这一首最巧的地方。（把春风比作剪刀，前人没有这样写过。）唐人咏柳的多，多半写柳色、写柳絮、写折柳送别。

柳与送别的关系。（古人折柳送行，是因为柳字与留字音近。）这一首不写送别，只写柳本身。

咏物的诗，讲究不即不离。（太贴了是谜语，太远了是借题发挥。）他这一首贴着柳写，写到最后一句飞出去，飞得回来。

他还有一首《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八十六岁回乡写的那一首，与这一首写柳的，是同一个人。）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句说到人，可句句像在说人。（妆成、垂下、裁出，都是人的动作。）

「一树高」三个字，说的是整棵树的样子。（先写整体，再写万条，再写细叶：由大到小。）

这首诗在《唐诗三百首》的七言绝句里。

二月是柳树发芽的月份。（江南比北方早。）他写的是刚出叶的时候，不是柳絮飞的时候。

一个人八十六岁还乡之前写的咏柳诗，写得这样轻。（同一个人，也写过回乡时的那一句「儿童相见不相识」。）

咏物的诗由来已久。（屈原写过《橘颂》，把橘树写得像一个君子。）六朝人咏物咏得多，多半咏器物；唐人咏草木，讲究不粘不脱：太贴了像谜语，太远了就是借题发挥。

「碧玉」的另一解要说到出处。（晋人的歌里有「碧玉小家女」一句，碧玉后来成了贫家女的代称。）注家说这一句是把柳树比作一个年轻女子：打扮好了，垂着万条丝带。

柳在古人的日子里用处多。（折柳送别，是因为柳与留同音；清明插柳；柳絮飞的时候又能入诗。）他这一首不写送别，只写一棵树本身。

贺知章也写字。（唐人记他善草隶，当时人求他的字。）一个写草书的人写柳枝，写出来的句子也是飘的。

「二月春风似剪刀」把春风写成了一个裁缝。（春风本来没有形状，剪也没有形状。）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被写成一件工具，这一句就成了。

他留下来的诗不多，二十首上下。（其中传得最广的是这一首与《回乡偶书》。）

古人形容女子常说柳眉、柳腰。（把柳与人放在一起比，不是从他开始的。）可他把一整棵树比成一个打扮好了的女子：碧玉妆成，万条垂下，写得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二月」是农历二月，仲春。（柳芽刚出，叶子还细。）同样是春风，王安石写过：春风又绿江南岸。（一个把春风比作剪刀，一个写它把岸吹绿了。）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字说到香，也没有一个字说到絮。（写的是刚出叶的那一阵。）

这一首写了四个层次：先写整棵树（碧玉妆成一树高），再写万条枝（万条垂下绿丝绦），再写细叶（不知细叶谁裁出），最后落到春风（二月春风似剪刀）。（由大到小，一层一层往下问，问到最后才答。）问句里用的是裁，答句里用的是剪：一个字埋在前一句，一个字落在后一句。（咏物的诗讲究不即不离：太贴了是谜语，太远了是借题发挥。）他这一首贴着柳写，写到最后一句飞出去，飞得回来。

贺知章与李白有一段旧事。（他读了李白的文章，说他是天上贬下来的仙人；两个人喝酒，他解下身上的金龟换酒。）这一段见于《本事诗》。再说「不知细叶谁裁出」这一问。（问得天真，也问得巧。）一棵树的叶子长出来，本来没有谁裁；他偏要问一句谁裁的，再替它答了。（答的是二月春风，春风本无形，又被说成剪刀。）两个比喻套在一处，套得顺，读的人不觉得绕。

再说「一树高」。（先说整棵树的高，再说万条垂下。）咏物的诗从整体写到细部，是常法；他这一首写到最细处，忽然飞出去。（细叶是谁裁的？春风。）

唐人咏柳的句子多，写柳色的多，写柳态的少。（「万条垂下」四个字写的是态。）

再说「妆成」的妆。（妆是打扮。）一棵树被说成打扮好了的，就有了人的样子。（咏物的诗写到这个字，物就不全是物了。）「绿丝绦」三个字里，绿是色，丝是质，绦是形。

一首二十八个字的咏物诗，写的是二月里的柳树。（写到最后一句，咏物变成了咏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