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鹤楼》——「昔人」是谁？李白为什么在黄鹤楼搁了笔？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崔颢《黄鹤楼》。五十六个字，七言律诗。

先说楼在哪里。（黄鹤楼在武昌黄鹄矶上，也就是今天武汉蛇山临江的那一段。）旧址几度迁移，今天的楼是 1985 年在蛇山上重建的。

再说崔颢。汴州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开封一带，开元十一年（723）进士。（《唐才子传》记他少年作诗多写闺情，后来游历边塞，诗风一变。）官做到司勋员外郎，卒于天宝十三载（754）。

第一句：昔人已乘黄鹤去。从前的人已经骑着黄鹤走了。

昔人是谁，旧传有两个：一说是三国蜀汉的费祎，成仙后常骑黄鹤到此歇脚；一说是仙人王子安。（黄鹤楼名字的来历，就挂在这两个故事上。）

第二句：此地空余黄鹤楼。这里只剩下一座黄鹤楼。

第三句：黄鹤一去不复返。黄鹤一去不再回来。

第四句：白云千载空悠悠。白云千年万载，空自飘着。

前四句里，「黄鹤」出现三回，「空」出现两回。（律诗忌重字，这一首却一叠再叠，读起来并不觉得重复。）

再说前四句的句法。（首联不对仗，颔联也不对仗，前半几乎用的是古体的写法。）到后半才回到律诗的规矩上。

第五句：晴川历历汉阳树。晴日的江面上，汉阳的树一棵一棵数得清。（历历是分明。）

第六句：芳草萋萋鹦鹉洲。鹦鹉洲上的芳草长得茂盛。（萋萋是草盛的样子。）

鹦鹉洲在汉阳的江中。（洲因祢衡作《鹦鹉赋》得名，明代末年没入江中，今天已不在。）

第七句：日暮乡关何处是。天晚了，家乡在哪里。

第八句：烟波江上使人愁。江上的烟波，使人发愁。

前四句写的时间是千载，后四句写的时间是一个傍晚。（一个大，一个小。）

严羽《沧浪诗话》里说：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也有人推杜甫的《登高》。）

相传李白登黄鹤楼，本要题诗，见了崔颢这一首，说了一句「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就搁了笔。旧传如此，见后人的诗话与《唐才子传》。

后来他作《登金陵凤凰台》。（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起手两句的句法，正是拟崔颢的「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两首诗放在一处读，才见出高下难分：一个写在武昌，一个写在金陵。

崔颢留下的诗不多。（《全唐诗》收他一卷，四十来首。）这一首压住了其余的。

这首诗收在《唐诗三百首》的七言律诗里，排在头一首。

五十六个字里，前半古，后半律。（写得松的地方极松，写得紧的地方极紧。）

「白云千载空悠悠」一句里，时间在动，人不在。（千载两个字把一座楼拉长了。）

末尾七字落到愁上。（前四句说仙、说鹤、说云，到第七句忽然问起家乡。）

黄鹤楼始建于三国吴黄武二年（223），起初是夏口城上的一座戍楼，用来瞭望江面。此后一千七百年，毁了又建，建了又毁，仅清代就重修过好几回。光绪十年（1884）的一把火烧掉了同治年间重建的楼，此后近百年武昌江边没有楼。1985 年在蛇山上重建了今天这一座，位置比旧址后移了一里多。

楼不在原处，诗还在。

李白搁笔是旧传，可他并没有从此不在黄鹤楼写诗。他送孟浩然下扬州，写的就是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同一座楼，他写过送别，也写过搁笔：两件事并不相妨。

后人爱把这两件事并提。

汉阳江边有晴川阁，阁名就取自崔颢的晴川历历汉阳树。一句诗给一座楼起了名字，阁是明代建的。

鹦鹉洲的来历与祢衡有关。祢衡是汉末人，作《鹦鹉赋》，后来为江夏太守黄祖所杀，葬在洲上，洲因此得名。李白写过《望鹦鹉洲怀祢衡》，写的就是这一处。到明代末年，洲没入江中；今天汉阳拦江堤外的鹦鹉洲是后来另起的地名，不是原来那一处。

洲没了，诗里还在。

一首五十六字的诗，把武昌、汉阳、鹦鹉洲三处地名都带住了。

再说这一首的押韵。它押的是平声尤韵：楼、悠、洲、愁，四韵到底。前半四句一叠再叠，后半四句忽然收紧，中间不作过渡。读的人前半松着，后半忽然被日暮乡关何处是一问，问住了。

问的是家乡，不是楼。

崔颢是汴州人，写这首诗的时候人在武昌。日暮望江，望不见家乡：这一句与楼的典故没有关系。

也有人嫌它前半不合律。不合律的地方恰好是最好记的地方：黄鹤三见，空字两见，读两遍就背下来了。

背下来的人最多。

这首诗被推到七律第一的位置，是宋人定的。今存的唐人选本里没有特别推它；宋人的诗话反复说到这一首，严羽那句话就是那时定下的调子。到明代，选家把它排在七律第一；清人孙洙编《唐诗三百首》，照旧放在七律卷的开头。一首诗的位置，是一代一代读者挪上去的。

崔颢存诗四十多首，后人记得的只有这一首。

武昌与汉阳隔江相对，晴川阁与黄鹤楼隔江相对。（站在楼上望汉阳，望的就是崔颢望过的那一片。）

崔颢的另一面是边塞诗。《唐才子传》说他少年为诗，意浮艳，多陷轻薄；晚节忽变常体，风骨凛然，一窥塞垣，说尽戎旅。《全唐诗》里他的《古游侠呈军中诸将》《赠王威古》都是边塞一路：写少年从军，写边地风物。一个人前半写闺情，后半写边塞，末了留下一首黄鹤楼，三种样子凑成一个人。

诗风变过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