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铭》——铭是什么文体？刘禹锡那间陋室，到底有多小？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

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

孔子云：何陋之有

刘禹锡《陋室铭》。八十一个字。

先说铭是什么。铭是刻在器物上警戒自己的文字，也可以记功、记物。（刘勰《文心雕龙》里有一篇《铭箴》，专讲这两种文体。）

刻在器物上的铭，多半是几句押韵的话。（这一篇通篇押韵，字句整齐，读起来是韵文，不是散文。）

再说刘禹锡这个人。他字梦得，洛阳人。（生于 772 年，卒于 842 年。）贞元九年（793）进士，与柳宗元同年。

他中年以后大半在贬所。（永贞革新失败，他被贬到远州，前后二十三年。他自己写过：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这一篇相传作于他贬和州的时候。（和州是今天的安徽和县。）相传当地知县刁难他，半年里让他搬了三次家，屋子一次比一次小，最后只剩一间放得下一床一桌的斗室。

这一段出于旧说。（他就在那一间屋里写了八十一字。）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山不在乎高，有仙人就有名；水不在乎深，有龙就灵。（开头两句是比，比的不是山水，是屋子。）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这是简陋的屋子，只因我的德行芳香。（馨是香气。德馨两个字，是从《尚书》里来的：黍稷非馨，明德惟馨。）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苔痕漫上台阶，一片绿；草色映进门帘，一片青。（屋子外面没有人来，苔才长得上台阶。）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来往谈笑的都是博学的人，没有不识字的。（鸿儒是大儒。白丁指平民，这里指没有功名的人。）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可以弹没有装饰的琴，读佛经。（金经一说指用泥金写的经卷。）

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没有音乐吵耳朵，也没有公文累身子。（丝竹是弦乐与管乐。案牍是公事文书。）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南阳有诸葛亮的草庐，成都有扬雄的亭子。（诸葛庐在今天的河南南阳。子云是扬雄的字，他是成都人。）

孔子云：何陋之有。孔子说过：有什么简陋的呢。（这一句出自《论语·子罕》，原文是：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他引孔子，只引了下半句。（上半句「君子居之」没有写出来，是留给读的人自己补的。）

再说这两处比照。诸葛亮未出山时住草庐，扬雄在成都的旧宅后人称草玄堂。（一个人住小屋子，就把自己放进这两个人里头。）

八十一字，通篇用比，用典，用对句。（通篇没有一句写屋子有多大、有多破。）

他被贬二十三年，写这篇的时候不是第一次被贬，也不是最后一次。（后半生他一直在路上，这篇文章是在路上写的。）

这一篇后来进课本，人人会背。（背的人多半记住的是开头四句和结尾四个字。）

铭这种东西，古已有之。商周的青铜器上常铸铭文，记的是谁做的、为什么做。（《礼记》里记汤的盘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后来铭从器物上走下来，成了一种短小的文体。

东汉崔瑗写过一篇《座右铭》，一百字，放在座位右边警醒自己。（那是铭体的名篇，与刘禹锡这一篇隔了六百多年。）

这一篇通篇押韵：名、灵、馨、青、丁、经、形、亭。（韵脚一气到底，读起来是韵文。）八十一字，四言为主，杂以五言六言。

有一层旧疑：这一篇不见于刘禹锡本集最早的刻本，是后来才收进去的。（因此也有人疑它不是他作的。）旧时的文章托名的不少，注家为此议论过。

他在贬所那些年，与柳宗元、白居易都有往来。（晚年与白居易唱和最多，后人并称刘白。）白居易称他为诗豪。

他被贬的地方不止一处：朗州、连州、夔州、和州，一个比一个远。（二十三年，他自己数过。）这篇文章是在路上的一处落脚点写的。

八十一字里，提到的人有四个：仙、龙、诸葛亮、扬雄，末尾还有孔子。（同时代的人一个也没有提到。）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两句，后人读出来不全一样：有人读出清高，有人读出孤单。（他被贬在和州，来往的人本来就不多，这两句也许只是写实的处境。）「无案牍之劳形」一句说的是不做公事——一个被贬的人手边没有公事可办，这本来是失意的事，他写成了好处。

他被贬期间写的诗最好。（在朗州他写「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在夔州他写「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同一片心境，落在不同体裁里，写法全不一样。

再说「苔痕上阶绿」的阶。（台阶上长了苔，说明来的人少。）这一句与「谈笑有鸿儒」看似矛盾：既少人来，又有鸿儒谈笑。（其实不矛盾：来的人不多，可来的是那么几个人。）

这一篇八十一个字，《古文观止》里也有。（《古文观止》是清人吴楚材、吴调侯编的，选到清代。）旧时的蒙学读本，多半从那里选文章。

再说这一篇的对偶。开头两句是隔句对：山不在高对水不在深，有仙则名对有龙则灵。中间苔痕上阶绿对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对往来无白丁，无丝竹之乱耳对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对西蜀子云亭。（八十一字里，成对的句子占了多半。）四言为主，兼用五言六言，整齐里带一点参差，这是铭体的老规矩。再说「德馨」两个字。（馨是香气，香气散布得远。）他不说是屋子香，说自己的德行香：屋子可以陋，人不能陋。（八十一字里，这一句是全篇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