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无人舟自横」——滁州西涧在哪？韦应物是个什么样的官？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韦应物《滁州西涧》。二十八个字，七言绝句。

先说西涧。（西涧在滁州城西，滁州就是今天的安徽滁州。）他做滁州刺史的时候写的。

韦应物是京兆长安人，也就是今天的西安一带。（约生于 737 年，卒于 792 年。）

他少年时做过宫廷的侍卫。（唐制，贵胄子弟入充三卫，在宫里当值。他十五岁上下就在玄宗身边。）安史之乱以后，他折节读书，后来中了进士。

这一段见于他自己的诗《逢杨开府》，也见于《唐诗纪事》。（一个人从侍卫变成诗人，中间隔着一场乱。）

他一辈子做的官不小，也不大：滁州刺史、江州刺史、苏州刺史。（后人称他韦苏州，是因为最后那一任在苏州。）

第一句：独怜幽草涧边生。偏偏喜爱涧边生长的幽草。（独怜是偏偏爱，不是可怜。）

第二句：上有黄鹂深树鸣。上面有黄鹂在浓密的树里叫。

第三句：春潮带雨晚来急。春天的潮水带着雨，傍晚一来就急了。（带雨的潮，是上游下雨涨起来的水。）

第四句：野渡无人舟自横。郊野的渡口没有人，船自己横在水面上。

再说「自横」两个字。（船没有人管，随水流摆，就横了。）后人评这一首，多半评的就是这两个字。

四句里写了三处：涧边的草，树上的鸟，渡口的船。（近处、高处、远处，一层一层。）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人。（草在，鸟在，船在，渡口在，撑船的人不在。）

他的诗，后人评为闲淡。（同时代的诗人里，王维、孟浩然、柳宗元与他常被并提，称王孟韦柳。）四个人写的都是山水田园一路。

再说「独怜」。（他爱的是幽草，不是花。）一个人偏爱幽静的东西，写在诗里，就成了一片静。

滁州那几年他写得不少。（同在滁州写的还有《寄全椒山中道士》：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这首诗收在《唐诗三百首》的七言绝句里。

「春潮带雨晚来急」一句，注家有过不同讲法：一说潮水带雨而来，一说雨使潮水涨起来。（两解说的是同一件事：水急。）

他做官的口碑，宋人记他「性高洁，鲜食寡欲」。（在苏州任上，他住在寺里。）一个刺史住在庙里，与这首诗里的无人之境对得上。

一条涧因为一首诗有了名字。（今天滁州城西那一处，名字还在。）

再说他的家世。（他出身京兆韦氏，是关中的大族，少年才得以入充三卫，在宫里当值。）一个侍卫后来成了诗人，中间经过安史之乱。

他与当时的诗人、僧人都有往来。（唐人的诗里，与他唱和的不止一家。）中年以后他做地方官，诗也多半写地方上的景物。

旧注有说他以幽草自比。（幽草长在涧边，不显眼，也不争。）这一层是注家读出来的，诗里没有明说。

「上有黄鹂深树鸣」这一句，写的是声音，为的是静。（南朝王籍写过：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鸟叫得越响，涧边越静。

他的诗后人编成《韦苏州集》。（十卷，附拾遗。）宋人刻过，明人也刻过。

一条涧因为一首诗有了名字，一千多年后还在。（滁州城西那一处，今天还叫西涧。）

再说「舟自横」的自字。（船没有人系，随水摆布，自己横在那里。）一个自字里有两个意思：自由自在，也无人管。（后人评这一句，多半评的就是这两个字。）

前一句写急，后一句写静。（春潮带雨晚来急，是动；野渡无人舟自横，是静。）一动一静放在一处，两句话就都活了。

他做刺史的时候也想过退隐。他写给朋友的诗里有两句：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身体多病想着回乡，境内有流亡的人，拿俸禄心里不安。）写「独怜幽草」的人，心里并不全是闲。

「野渡无人舟自横」后来成了画题。宋代画院以寇准的句意命题作画：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夺魁的那一幅，画的是一舟横在渡口，船夫躺在船尾，横一支笛子在吹：无人之境，偏要画一个人出来。）同样的意思，诗里不写人，画里却得画人。（不写人的那五个字，写的恰恰是无人。）

他另有一首写给朋友的诗，开头是：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寄李儋元锡》。）一年一年地数，与「独怜幽草」是同一种心境。再说涧边的那一片草。（幽草是长在背阴处的草，不显眼，也不起眼。）一个人做刺史，走到城外，看见涧边的一丛草、树上的一声鸟、渡口的一条船，写下二十八个字。（诗里没有人，写诗的人却站在那里。）后人评他的诗说他简淡：简是字少，淡是不着力。（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处用力，可句句都站得住。）

再说「独怜」的独。（偏爱，也是独自。）一个人独自怜爱涧边的草，说明那里没有别人。（二十八个字里，头一个字就把人定住了。）

他的诗里，独处的时候多。（独怜、独听、独步，这一类字在他的集子里常见。）

苏轼评过他的诗：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这话见于《书黄子思诗集后》，评的是他与柳宗元。）

再说「晚来急」三个字。（潮水在傍晚来，带着雨，来得急。）一个急字把前两句的静打破，又让第四句的静更静。（动静相形，是这一首的布置。）

「上有黄鹂深树鸣」的深树，是树叶浓密处。（只听见鸟叫，看不见鸟。）四句诗里，颜色只有一个：幽草的绿。（其余都落在声音与动作上。）

宋人刻过他的集子，明人也刻过。（一个人的诗传下来，一半靠刻书的人。）

（一条涧的名字留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