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鹳雀楼》——鹳雀楼在哪？黄河入海是站在楼上能看见的吗？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王之涣《登鹳雀楼》。二十个字，一首五言绝句。

先说楼在哪里。鹳雀楼在蒲州西南，也就是今天的山西永济，立在黄河中间的洲渚上。（旧时常有鹳雀栖在楼上，楼因此得名。）前瞻中条山，下瞰黄河，位置极好。

这座楼后来毁了。（元初毁于战火，此后六百多年里只剩遗址。）今天那一座楼是后来重建的。

沈括《梦溪笔谈》里记：唐人在鹳雀楼留诗的多，只有李益、王之涣、畅当三首能写出那一处景象。（三首里今天最熟的是这一首。）

再说作者。王之涣字季凌，并州人，也就是今天的山西太原一带。（生于 688 年，卒于 742 年。）他一生没有做大官，做过冀州衡水主簿一类的小官，后来被诬去官，漫游十几年。

《全唐诗》里存他的诗只有六首。（六首里最出名的是另一首《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这一首的作者旧有异说，有的旧本子里题作朱斌。（署王之涣的通行本与题朱斌的本子并存。）

他还有一段故事，见于《集异记》：王昌龄、高适与他在旗亭喝酒，相约以歌伎唱谁的诗多为胜，唱到最好的一位时，唱的正是他的《凉州词》。（后人叫它旗亭画壁。）这一段属于小说家言。

第一句：白日依山尽。太阳靠着山落下去。（那座山是中条山。）

第二句：黄河入海流。黄河朝着海的方向流去。（站在楼上望不见海，这一句写的是方向，不是看见的东西。）

第三、四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要把千里看尽，就再上一层。穷是尽。

这二十个字，两联都对：白日对黄河，依山尽对入海流。（唐人绝句不对仗的居多，对得如此整齐的不多。）

前两句写景，后两句说理，界线清清楚楚。（五言绝句二十个字，一般是写景易、说理难，容易写得干。这一首没有干。）

再说「更上一层楼」这五个字后来的用处。它被拿来劝人上进，拿来作标语，也拿来做书名。（一句话被用得太熟，原诗反而容易被忘记。）

楼有三层。唐代的楼一般是两层三层，鹳雀楼记的是三层。（他说的「上一层」，是从第二层上到第三层。）

二十个字里的数目字有两个：千里与一层。（千里是虚数，一层是真的。）

王之涣的诗，后人称他「情致雅畅」一类的话。（这话见于《唐才子传》。）

鹳雀楼与黄鹤楼、岳阳楼、滕王阁，后人并称为四大名楼。（其中三座在长江边上，只有这一座在黄河边上。）

一座楼毁了六百多年，诗还在。

蒲州在黄河东岸，唐代设河中府，治所就在这里。（黄河自北向南流到这里，拐了个弯往东去，楼正好对着那个弯。）楼建在洲渚上，三面临水，登楼的人先看见水，再看见山，最后才看见天。

沈括记的那三首，另外两首也有句子传下来。畅当的一首写：迥临飞鸟上，高出世尘间。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李益的一首写的是鹳雀楼西的百尺樯与汀洲云树。）三首并读，王之涣这一首最短，也最不像在写楼：别人写楼高，他写往上走。

「欲穷千里目」的千里，是虚数。（唐人写千里、万里，多半不是说实。）登楼的人看不了千里，可他说的是想看；想看就再上一层，这一层是真的。

再说唐人登楼这件事。登楼必有所望，望必有所思：王粲在荆州写《登楼赋》，崔颢在武昌写《黄鹤楼》，杜甫在岳阳写《登岳阳楼》。（楼是个高处的定点，人一上去，眼界与心事同时打开。）

这一首在《唐诗三百首》里排在五言绝句的前头。（蒙学的读本也选它，与《静夜思》《春晓》一类排在一起。）二十个字，小孩背得下来，可背的人多半没有想过：前两句写的是看见的，后两句写的是想做的。

王之涣的六首诗里，写边塞的一首，写登楼的这一首。（一个人的诗只剩六首，其中两首人人会背，这在唐代不算常见。）

鹳雀是一种水鸟，颈长，腿长，常在洲渚上筑巢。（楼以鸟名，说明那时候那一片水边确实有鸟。）楼毁了以后，那一段河道的样子也变了。

再说「白日」两个字。唐人诗里的白日多半指太阳，也有指白天的，这一句里是太阳。（太阳靠着山落下去，是每天都有的一次，写诗的人只不过上了楼。）楼的遗址后来在黄河边被辨认出来：清代的地方志里记过它的位置，也说河身已经改了道——黄河在这一段摆动过，今天的河道不是唐代的河道。他活着的时候，诗已经被人编进唐人自选的《国秀集》。

登楼诗有一个共同处：上去了就望远，望远了就思远。（王粲写登楼，望的是故乡；崔颢写黄鹤楼，望的是日暮；杜甫写岳阳楼，望的是关山。）王之涣这一首不望远人，也不望故乡，望的是再上一层。

王之涣的诗风，后人称他情致雅畅。（这话见于《唐才子传》。）他写边塞的句子也开阔：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二十八个字里，有黄河，有孤城，有羌笛。）

再说「更上一层」的更。（更作副词，是再的意思。）他没有说上到第几层，也没有说上去以后看见了什么。（二十个字到此为止，剩下的都是读的人自己的事。）再说唐代的楼有多高。唐人建楼，多是两层三层，砖木结构；登上去看得远，是因为楼建在高处，不是因为楼本身高。（鹳雀楼记的是三层，与黄鹤楼、岳阳楼相仿。）今天的人习惯了几十层的高楼，读「更上一层楼」容易想错：他说的那一层，上去不过多看了几十步远的地方，可他在那一层上想的是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