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西林壁》——「不识庐山真面目」到底是说山，还是说别的？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苏轼《题西林壁》。二十八个字，七言绝句。

先说题里的西林。（西林是庐山上的一座寺，叫西林寺。）题在寺壁上，所以叫题西林壁。

庐山上还有一座东林寺。（东林寺在庐山西北麓，晋代的僧人慧远在那里住过，是净土一宗的发源地之一。）两座寺一东一西。

再说它写于什么时候。元丰七年（1084），他从黄州移汝州，路过九江，上了庐山。（那一年他四十九岁，贬谪的日子刚过了一半。）

第一句：横看成岭侧成峰。横着看是连绵的山岭，侧着看是独立的山峰。（同一座山，两个样子。）

第二句：远近高低各不同。远看、近看、从高处看、从低处看，都不一样。（四个字：远、近、高、低。）

第三句：不识庐山真面目。认不出庐山的真实样子。

第四句：只缘身在此山中。只因为自己就在这座山里。

前两句说眼睛，后两句说道理。（二十八个字，一半写景，一半说理，界线清清楚楚。）

「真面目」三个字后来成了常话。（今天说看清真面目，多半已经与庐山无关。）

再说「只缘」的缘。（缘是因为。）他不说看不清，说是因为站得太近：在山里的人看不见山的形状。

同一座庐山，李白写的是看见的：飞流直下三千尺。（他写的是远望之中那一道白。）苏轼写的是看不见的：身在山中，反倒认不出山。（两个人写同一座山，一个写形，一个写理。）

他在庐山还写过别的句子。（记他穿芒鞋、拄竹杖，挂着百钱在山上走。）那一趟他住了十几天。

题壁是那时的习惯。（唐宋的寺院、驿馆、酒楼的墙上，常有题诗。写在墙上，就不必另找纸。）

这首诗的二十八个字里有八个字是方位与角度：横、侧、远、近、高、低、此、中。（一首小诗里塞了这么多方位，读起来却不乱。）

再说「岭」与「峰」的区别。（岭是连绵的山，峰是独立的尖。）两个字的分别，就是横看与侧看的分别。

他这一年从黄州出来，往汝州去。（黄州是他贬了四年的地方，汝州是新的安置地。）路上游山，写下这一首，也写下别的。

二十八个字，人人会背。（背的人多半没有想过：一个人走了多少路，才会明白自己站得太近。）

西林寺在庐山的西面。（寺后来重修过。）题在墙上的诗，比墙活得久。

再说他这一趟是怎么来的。元丰二年（1079），他因诗下狱，史称乌台诗案。（出狱后贬到黄州，住了四年多。）元丰七年（1084）量移汝州，路上的庐山是顺路看的。

相传他初入庐山，见山谷奇秀，说平生未见，打算不作诗；后来还是作了十几首。（宋人的笔记里记着这一段。）一个人见了好山水，先说不作诗，忍不住还是作。

再说「岭」与「峰」。（岭是连着的山脊，峰是孤起的顶。）两个字一换，看山的角度就换了：横着看连成岭，侧着看就成了峰。

题壁是唐宋的常事。（寺院、驿馆、酒楼的墙上都有人写，写完就走。）写在墙上的诗，有的被人刻下来，有的随墙一起塌了。

「只缘」两个字是因果。（只因为就在山里，所以看不清全貌。）他不说山难认，说自己站错了地方。（一句道理，落回到人身上。）

他在庐山留的诗，今天能看到的有十来首。（最出名的就是题在西林寺壁上的这二十八个字。）

再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后来怎么用。（今天说看清真面目，多半说的是看人、看事，不是看山。）一个人站得太近，看的全是眼前：这句话被借去说一切当局者迷的事。

王安石写过两句与此相对的：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登飞来峰》。）一个说身在山中所以看不清，一个说身在最高层所以不怕遮。（两个人写的都是位置，结论相反。）

宋人的诗与唐人的诗不同。（唐人主情，宋人主理。）这一首二十八个字，前两句写景，后两句说理，是宋诗的样子。

前两句十四个字里，摆了六个观察点：横、侧、远、近、高、低。（一首二十八个字的诗，光看的角度就写了六个。）横看与侧看是两个方向，远与近是两个距离，高与低是两个位置：六个点写完，山还是那座山，样子已经换过六回。宋人的诗好以议论入诗，严羽《沧浪诗话》里批评过这一路：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他评的是宋诗的习气，说的却正是这一类句子。）

西林寺在庐山的北麓，后来几度兴废。（题在壁上的二十八个字，靠拓本与选本传下来。）墙没有了，诗还在。再说「横看成岭侧成峰」。（山没有变，变的是看的位置。）这一层意思，前人也写过，写到这样明白的不多。（他写的是山，读的人想到的是别的：一个人站在事里头，看不清事的形状。）二十八个字里有景、有理，理从景里出来，不是从别处搬来的。（宋人说理的诗多，理与景贴得这样紧的少。）

再说「各不同」三个字。（远、近、高、低四种看法，各各不同。）三个字收住前两句，也把后两句引出来。（不同到什么程度？不同到认不出来。）

西林寺在庐山北麓，从山上下来的路经过那里。（他题诗的时候，那一趟庐山游已经走了十来天。）

再说「不识」两个字。（不是看不见，是认不出来。）看是眼睛的事，识是心的事。（身在山中的人，眼睛看得见，心里认不出。）「只缘」两个字把原因说出来，道理也就说完了。

一首题在墙上的诗，比墙活得更久。（西林寺后来几度兴废，寺里的墙早已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