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塞》里的「龙城飞将」到底是谁？李广还是卫青？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王昌龄《出塞》。二十八个字，一首七言绝句。

第一句：秦时明月汉时关。这一句要合着读：秦汉两朝的明月与关塞。（秦时与汉时互文见义，说的不是秦朝的月亮照着汉朝的关。）

第二句：万里长征人未还。出征万里的人没有回来。

第三句：但使龙城飞将在。只要有龙城飞将在。

第四句：不教胡马度阴山。不让胡人的马越过阴山。（阴山在今天的内蒙古中部，是那时的一道天然界线。）

飞将是谁。匈奴称李广为飞将军，事见《史记·李将军列传》。（李广守边几十年，匈奴怕他，也敬他。）

龙城又是谁的。龙城是匈奴祭天的地方，卫青曾经打到那里，见于《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所以「龙城飞将」有旧注说合指卫青与李广两个人，也有注本单指李广。）

两种讲法都能讲通。（诗里四个字，塞了两个典故，这是唐人七绝的密度。）

再说「出塞」这个题目。出塞是乐府旧题，属横吹曲辞，本来是军中的歌。（唐人用旧题写新诗，是常事。王昌龄写这一题的不止一首，今存的有两首。）

王昌龄字少伯，京兆长安人，也就是今天的西安一带。（生年约在 698 年，卒年约在 756 年。）开元十五年（727）进士。

他做过江宁丞，也做过龙标尉，后人称他王江宁、王龙标。（龙标在今天的湖南黔阳一带，那时是极远的地方。）

他的死不寻常。安史之乱起，他避乱回乡，路过亳州，被刺史闾丘晓杀了。（后来闾丘晓因别的事下狱，张镐把他杖死；有人说，那也是替王昌龄报了仇。这一段见于《新唐书》。）

再说这一首的后人评语。明代有过一场唐人七绝压卷的争论，李攀龙推的正是这一首。（也有人推王之涣《凉州词》，有人推李白《早发白帝城》。）

一首诗好不好，争的是名次，可争的人都在读它。（被争的这几首，今天都还在课本里。）

「万里长征人未还」的人，是谁。（一说是出征的士兵，一说是守边多年回不来的人。）这一句没有写死，也没有写伤，只写一个未还。

二十八个字，从秦、汉写到唐，中间隔了几百年。（他写的是唐朝的边，用的是汉朝的名字。）

王昌龄的七绝，后人称为「绪密而思清」。（这话见于《新唐书》本传之后的评语。）

他还有一首《芙蓉楼送辛渐》：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同一支笔，写边塞与写送别是两副样子。）

这首诗收在《唐诗三百首》的七言绝句里，排在卷首不远的地方。

他的籍贯有两说：一说京兆长安，也就是今天的西安；一说太原。（唐人的籍贯常按郡望写，写太原的多半是郡望。）两说之外，他一生大半不在家乡。

卫青到龙城，是元光六年（前129）的事。（那一年他第一次带兵出塞，直捣龙城，斩首七百，是汉朝立国以来对匈奴的第一场胜仗。）李广那时候已经在边上了，匈奴叫他飞将军。

李广一辈子没有封侯。王勃《滕王阁序》里有一句：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八个字说两件不公道的事。）后人写边塞，写到飞将，多半绕不开这一层。

「出塞」他不只写一首。另一首写：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同一题，一首写征人未还，一首写战罢的场面。）

后人评他的七绝，称他诗家夫子王江宁。（也有称七绝圣手的。）唐人写七绝的不少，专以这一体成家的不多。

再说「胡马度阴山」的阴山。（阴山横在今天的内蒙古中部，山北是草原，山南是农业区；汉与匈奴的分界，多半就在这条线上。）一句诗里用它，等于说：不让战事过界。

这首诗在《唐诗三百首》里排在七言绝句的前列。（二十八个字，从秦、汉说到唐，中间隔了几百年，一句也没有费力。）

王昌龄与李白、高适、岑参那一批人同时。（他与李白有诗往来：李白写过「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说的正是他贬龙标的事。）他贬龙标约在天宝年间，龙标在今天的湖南黔阳，当时属巫州，是贬所里较远的一处，他在一个县尉的位子上待了好多年。两个人的交情，就靠李白那一句诗留下来。

「万里长征人未还」的人未还，是活着没回来，还是死了没回来，诗里没有说。（唐人写征人，多半不写死，只写不归。）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字写战场，也没有一个字写刀兵，写的是月亮、关塞和一个假设：要是飞将在。

再说王昌龄的七绝。（唐人绝句，五言多写静，七言多写事。他七言绝句写得最好，后人把他与李白并提。）他的送别诗与边塞诗是两路：一路写「一片冰心在玉壶」，一路写「不教胡马度阴山」。

「但使」两个字是假设。（但使就是只要。）整首诗的力量都落在这两个字上：只要飞将在，就没有过阴山的事。（一句假设，说尽了当时没有飞将。）

再说这一首诗里的「人」。（万里长征人未还，那个人是谁？注家多半说是出征的士卒，也有人说是守边多年、换防回不来的戍卒。）唐代府兵与募兵的期限、回家的日子，都是实实在在的事，诗里一句没有提，只写「未还」两个字，把原因留在外面。飞将那一句是假设，士卒这一句是事实，两句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意思：有飞将的时代不必如此，没有飞将的时代只能如此。再说「明月」与「关」。（唐人写边塞，月亮与关塞是常一起出现的两样东西：月亮是同一个月亮，关是同一道关。）他从秦汉写起，意思是从来如此：月亮照着这道关，已经照了几百年，人还是回不来。